被他这么一说,陈二郎悻悻地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只一瞬过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忽的又激动起来:“行,不摔我的可以,但你手里的砂纸别想留着。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扑上去要去夺长生手里的那卷红砂纸,陈二郎被姜姀推了一把,一下没防住,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住身子:“臭婆娘,还敢动手了你。”
迎面来的巴掌也被姜姀侧身闪过。
小果冲上前去,抱住他的一条腿,张嘴就咬在他大腿根上。
陈二郎一下子跳起脚来:“好你个小兔崽子,知不知道你身上流的血是谁的,那是我陈家的!你就这么偏帮这么个外人,信不信你爹在黄泉底下都要爬出来抽你。”
这一脚正要踢到小果身上,被长生横插一脚踹了回去:“够了,有完没完了你,连小娃娃都要动手。”
姜姀一把拽过小果护在身后:“你再在这里耗时间,害我这儿工期赶不完。到时下山,我可是要找张阿嫂说说的。那时候你就看她会不会留你。周边村子像他们家那样给钱爽快的可不多。你要真想折了自己的财路那就继续闹着。反正我的收成不差这一回。倒是你,名声臭了,后续再要找地儿做工可就难咯。”
陈二郎终于不再跳脚。但总觉得姜姀捏着他的软处。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总能被呛上一句“找你东家”,倒是逼得他什么都做不了。
心里头憋闷,他撞了一下长生,把他手里的红砂纸撞掉,转头就向来路走去。见长生迟迟没跟上,又回头嚷了一句:“快走啊瘪犊子,老子不认路。”
溪边站着的三个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屋里的宋衍也跟着笑。
陈二郎耳朵尖,总觉得听见什么声响,猛地回头,向屋里瞧去。
窗纸很薄,阳光罩在上边,衬出个描边的身形。这身高,这肩宽,量谁一眼瞧去,都会觉得是个男人。
哟哟,这趟还真是来对了。因祸得福么这不是,还真给他逮着点不得了的。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露,只冷冷看了姜姀一眼,忍住了没吱声,快步朝山下走去。
等所有人都走后,宋衍终得从屋里出来。
“刚才我见他那样好几次都要
忍不住冲出来。但又想着不能给你添麻烦,要被他瞧见屋里住了个男人指不定以后要怎么编排你。要我说,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他气鼓鼓的样,姜姀捂住嘴笑了笑:“好了,气坏了算自己的。东西都到齐了,咱们继续罢。”
宋衍吁出一口粗气,定定心神,坐下继续制备竹篾。
又过一会儿后,沈猎户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阿姀,我来帮忙了。”
及时雨来了,姜姀喜出望外:“得亏您来了。我这才编出来两个灯笼,看看后续竹子还缺不少。您挑竹子我放心,比我自个儿挑的都好。”
宋衍这头已经将她劈好的竹篾处理完,站起身拄着拐杖挪到坡上去:“阿叔,您教我挑竹子罢。这样等我腿好了也能帮阿姀挑竹子,到时就不麻烦您了。”
沈猎户咧嘴笑了下,小声说道:“那是我打扰你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衍赶忙摆手,“我……”
“我懂,不用解释。你叔我是过来人。你们这些个小年轻,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还能不晓得么。”
宋衍不好意思地笑:“那您可得仔细教我,好让我在阿姀面前表现表现。”
两人窸窸窣窣一路说到了竹林深处,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姜姀抬起头犯嘀咕:“跑得还挺快嘞。”
收回视线,她用竹筒做底定圆,先给竹灯笼打了个平面的形,然后延续了常规篾条的编法,压一挑一,做起了一层弯曲的弧度。
由于先前已经打好了底,竹灯笼立体的那一面拔地而起。等做得高度差不多到位后,又将那些过长的篾条反插回去收口。
竹灯笼不算难做,只是为了让灯笼看起来更精美,她选择用细竹篾进行编织。她没有因为赶时间选择那种粗犷的做法,反而依旧以高质量为优先级,依靠双手的熟练度来提升做竹编的速度。
这样做出来的灯笼针脚细密,带着恰如其分的匀称孔隙,配上红砂纸和红蜡烛简直美得一绝。
一个个整齐划一的竹灯笼从她手边剥落。
沈猎户回来,震惊道:“这才过了多久,你已经做出来五个了。”
“有两个是先前做的,从您方才进林子到出来也只做了三个。您抬头瞧瞧,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了。只是您二位在竹林里聊得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时间走得这么快罢。”
宋衍仰起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半个时辰做三个,剩下的六十个灯笼就需要十个时辰。那完全来得及。”
“哪能这么算么。新砍来的竹子还没有刮青劈篾,合在一起至少需要十三个时辰。可眼下太阳都快落山了。我刚才看过,张阿嫂给的红烛不止六十六根。今晚上可以借烛火再做一会儿。做竹编一点儿心急不得,真卡上时间做手上肯定会乱。”
“那我来帮你粘红砂纸罢。”宋衍道,“这个看起来不难,像我这样粗手粗脚的也能做。”
姜姀点了点头:“要做这么大量的竹灯笼,我心里也没底,并不能保证每一个都不出差错。再加上一个时辰左右的改错时间。要按这个来算,差不多能在后日一早,将所有的灯笼做个收尾。时间紧迫,咱们都要抓紧了。”
这一晚,山腰草屋里的人秉烛奋战。
一根蜡烛烧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张阿嫂准备的还是短蜡烛。没到午夜时分已经用掉了整三个,要按银钱来算,近百文唰的一下就出去了。
姜姀想着没用完的那些接下来还得还,便也不敢一下子点得太多,所以屋子里总归就那么点光亮。她心疼钱,更心疼自个儿的眼睛。
而且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做竹编实在多有不便。手上的动作看不清,就不得不俯下身整个身子弓着在那儿做。没过多久,她眼睛酸疼,肩背和脖子也是,但最惨的还是这双手。
竹篾上有不少毛刺,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许多时候防不胜防,扎了多少到肉里都瞧不清。
觉得这样熬夜也不是办法,她点了两遍做好的成品数量,想了想还是道:“夜里做得太慢了,倒不如天一亮早早起床借晨光来做。到时候在屋外,手脚舒展开了做起来也麻利。如果实在还需要熬鹰,那便留到明晚。”
宋衍小声应下,蹑手蹑脚地起身,帮她把做好的竹灯笼挪到屋外。
姜姀偏头看去,小果已经睡了。她的脑袋挨在墙边,嘴里发出咂咂的响声,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他俩这样窸窸窣窣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她的好睡眠。
跟着宋衍走到屋檐下,她舒展了一下手脚。抬头看天,天上的月儿薄薄窄窄的一片。
算算日子,这会儿差不多到阴历十月了,怪不得天这样凉。山里昼夜温差大得很。太阳下山,冷风一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看来卖完这批竹编后,是时候去添置一些过冬用品了。
走到熏棚,姜姀检查了一下里头的柏树枝,见烧得差不多,就顺手添了点儿。被棚里的热气一熏,她顿时觉得方才遭了毛刺的双手得了不少的缓解。
天太黑,又没有针,没法儿把毛刺从手里挑出来。她便找了个逆风的位置在熏棚外坐了会儿。
宋衍才走近一些,被风扇了一股黑烟上脸,只觉得实在呛得慌。用手连扇几下,他绕过最呛的那一段路,来到姜姀身侧。
可偏巧姜姀这时从地上爬起来,与他相视一眼后说道:“这兔子明日就可以出棚了。正好到时沈叔下来,一道把那狍子肉给续上。”
宋衍虽然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但见她面上有倦意,只攘了她一把:“外头凉,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进去睡吧。明日还有不少灯笼要赶的。”
姜姀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好,我这就进去。你也早点休息。”
冲她挥了挥手,宋衍在屋檐下拣了块熏不着烟的地儿坐下。今日该过匀的竹篾都已经处理好了,明日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趁夜倚在墙边看月亮吹风。风一来,心上的愁也跟着满地跑。
今日是他阿爷的生辰,只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好好给他操办。往年这个时候,他都要画一幅老爷子的画像送给他作生辰礼。
老爷子每每嘴上说着不喜,实则年年将他送的画都收在匣子里。书房里的画匣子堆积成山,每一只匣子的样式,还是根据他画像上的衣裳款式来的。
可惜今年没有了。也不知道这种时候,他阿爷是否会因为他没了的事情伤怀。
他狠叹了口气,扶墙起身,把拐杖搁在墙边,借着墙的撑力慢吞吞地在屋外走了两圈。是得多走走,就算要落成个跛子,也得是个健步如飞的跛子。
……
隔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姜姀便起来了。白日里还有人看着,正好沈猎户那儿的狍子还没续上,兔子就放熏棚里多待一会儿,也就顺手添个树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