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棚熏出来的草木灰,比灶坑里烧出来的那些颜色深不少。这种不完全燃烧的草木灰,肥力比灰白色的那种更高。
熏肉前她就打算好了。到时把这些草木灰,都扒出来混到泥地里。这样这块地,只需要再养一阵子,就能种冬油菜了。
于是一人扶桶一人扒灰,两人配合默契,把一桶接一桶的草木灰送到坡上,均匀地洒在土里。
姜姀举着石锄翻地。宋衍也想过来一起。
可石锄只有一根。
而且看这模样,应该也是姜姀自己做的。把石头和竹子用草绳捆上就行,看起来并不难仿制。
家里最多的就是草绳,他有事没事就会编个几根。况且先前用过的康复绳,在他能自个儿行走后都闲置下来。
那就好说了。只要找块差不多样式的石头,自己捆上一个不就成了。
又卖力地来到坡下,宋衍到溪边淘摸石头。
这段时间还真是跟石头杠上了。今日找这种,明日找那种,每一种还都挺难找。
低着头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又一圈,还真没叫他找到一块,和姜姀手里那块差不多形状大小的石头。
他动了点歪心思,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啊,帮帮我吧。如果你帮了我,那我以后就一辈子待在阿姀身边,再也不走了。
再睁眼时,石头没有出现。
宋衍自嘲地笑笑。也是,哪能每一件好事都让他碰上呢。正沮丧地回头,眼底忽地一亮。
石头!
他兴高采烈地过去,把石头捡起来,冲姜姀挥了挥:“阿姀,你觉得这块石头怎么样,可以用来做石锄吗?”
隔太远,姜姀有些看不清:“你凑近些,我瞧瞧。”
宋衍举着石头过去。
姜姀俯身接过,对着她用的那块比画了下:“奇了,这两块长得跟双胞胎似的。”
说起双胞胎,脑子一闪而过李屠子家的龙凤呈祥。又想起小果说的那话,再看一眼宋衍,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把石头丢回去,打发他离开:“就是这个,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宋衍一愣,他只是问问石头行不行,这人怎么一瞬间变了语气,还凶巴巴地赶人。纳闷了一阵,再抬起头时,姜姀已经继续在田里劳作开了。
眼看再晚,地就要翻完了,他得抓紧。
只不过这双手,到底没有姜姀的那双灵活好用。
草绳是有,细竹竿也有一根现成的,连石头都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可这三者一合起来,他就怎么都搞不明白。
好不容易把草绳弄作一团,也将石头扎在上面,往地上一锄,哗的一下就散成了一团。
奇怪了这是。难不成还得让姜姀来吗。不行,都已经说了让他自个儿琢磨,他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只知道把东西拿过去,肯定要惹她不高兴的。
他咬着牙,捆了一遍又一遍。
冬季的阳光晒得他后背滚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再一次将做好的石锄举起来。
看起来还是有些粗糙,但比前几次总归是好些。再往地上一铲,虽然有些松但勉强能用了。
而且那块抛荒地的土先前翻过,肯定不比屋前的这般硬。
兴致勃勃地爬上坡后,姜姀的地已经翻了一半多。
来到没翻的另一头,宋衍双手举高落下,崛起一块土再落下。不断重复的枯燥动作,他做起来慢吞吞的。
皱了下眉头,看了眼姜姀那边。她正一声不吭地躬身松土,每一锄头下去都挖得很深,把表面的草木灰翻到下头去,又来回搅了几遍。
学着她的样子,宋衍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来。
姜姀终于转过头来,视线落到他身上。
只见
他眉头紧锁,抿住了自己的唇,一下一下用鼻子卖力地呼吸着,一看就是手里那柄石锄扎得不好用。
姜姀笑了下。好好一人,跟石锄较什么劲。
她绕开翻好的地,从外围走过去,伸出手:“给我吧,我给你调整调整。有话就说,在我面前,没必要这么别扭。”
宋衍得了便宜,仰起脸,眼睛都快笑没了:“好,都听你的。”
这日,三人早早便歇下。
光下山,就要走差不多半个时辰。再从山脚下走到县城,又要差不多一个时辰。为了凑上早市最热闹的时候,他们天不亮就得起来往山下去。
天上星子还在时,三个人就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准备。
姜姀在灶膛里头烤了几个糜饼做干粮。这回的糜饼是带肉馅儿的,里头混了点儿自家晒的野菜干,说是要留在路上吃。
但小果忍不住,在家里便啃完了一个,又喝了整大碗稀饭,摸着圆溜溜的肚子好不满足。
这一趟下山,为保险起见,两个大人一人背了个背篓。小果带着元宝篮,里头就专装那些她想买的零嘴。
下山之路漫漫,到山脚下时,已经有零星的村民起早往城里赶了。
其中碰上的一位,便是才在他那买过铁锅的李铁匠。
他家住在白淀村,是村子里少有的有车人家。于是每隔个三五日便会回来一趟,一早再乘驴车赶往县城。
见他们三人头戴斗笠,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李铁匠招呼道:“今日我这驴车没载什么货物,能捎两个人走。小娘子和这位小小娘子,要不要和我一道?”
姜姀没应,目光落到小果身上。
眼见她犹豫了一番,脑袋朝宋衍偏去:“可这样,宋叔叔就得一个人走了。娘,我不放心他。”
“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李铁匠笑笑,“你这小丫头,人小鬼大,还替大人操这个心嘞。”
他仔细一瞧,才留意到身边的这位,走起路来似有些跛脚。这可就尴尬了,他这一辆小驴车,还真是坐不下这么多人呐。
看出他面上的为难,姜姀笑道:“阿叔,那就谢谢您的好意了。我家这孩子就是这样,黏她叔叔黏得紧。您赶时间上集先走就好,我们慢慢来就是。”
李铁匠道:“那好。你们到时记得到我铺子上去玩啊,就在长乐巷巷口。什么都不用买,来看看,旺点人气也是好的。”
姜姀点头应“是”。
等李铁匠走后,一直没吭声的宋衍才发了话:“其实……我完全可以自己过去的。”
“那你这话说晚了。”姜姀撇嘴,白他一眼,“人家都走远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了。不过没事,咱们这么早下来,也不必走得这么急。要真走不动了,路上挑块阴凉的地儿歇歇就是。”
宋衍不置可否地笑笑,瞥一眼小果,狭长的狐狸眼熠熠闪光。
走至半途,天已经大亮。
太阳一出来,路上就有了热意。
今日与前几日相较,明显湿热得厉害。明明已经入冬,却给人一种回南天的感觉。看样子过不了两日,怕是又要降温了。
到县城时,街上熙熙攘攘人挤人,都是来赶早市的。
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刚出炉。他们经过时,那店家把蒸笼一揭,上面一个个白皮包子沁着赤色的肉汁,飘荡起勾人的香气。
只踮起脚瞄了一眼,小果嘴里的口水就开始不听使唤。抿了好几下唇,才把翻腾起的食欲压下去。
除了早点摊,还有一些个卖菜的,卖肉的,卖瓜果蜜饯,和自家做的饰品的。那叫一个琳琅满目。
县城的氛围看着和村子里截然不同,活像她上辈子常见的景点商业街。要不是这群人衣裳古朴,她差点以为自己穿回去了呢。
一路瞧着看着,直看到用拖车晒着几口酱缸的摊子,姜姀停下了脚步。
出来前是想买缸的,但看单一口酱缸就这么老大。他们一没车二没担,到时买了要怎么拿回去呀。
想了想,还是先从酱缸附近走开,把砂糖和饴糖先买了。
还在路上走着,小果就剥了一颗饴糖送进嘴里。那甜味刚一化开,她就乐得眯起了双眼:“真甜,娘也吃。”
接过来一颗,姜姀含在口中细细地吮吸。转头看见她在糖罐子里又是一阵摸索,摸出来一颗跟她手里这颗几乎一模一样大的,给宋衍递去:“宋叔叔也吃。”
看着宋衍接过,姜姀笑笑不语。这孩子两碗水端的真平,要不怎么说她聪明呢。
一路上,三个人的嘴吃个没停。从街口的灌肺吃到街尾的果脯,明明为了省钱带了干粮,却忍不住又买了一个葱油饼。
等沿街上的零嘴都吃过一轮后,姜姀一头扎进了一家名为“长联”的实用品铺子。
这里头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活像古代版的地上商城一条街。铺面的各式陈列,直叫人大开眼界。
迎面先是胭脂水粉的展柜,里头素盒装的,锦盒装的,要什么有什么。上头的东西也是明码标价,从几十文到百来文不等。
再往深处走点儿,卖的是布匹和成衣。那价钱可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