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院门的前一秒,应去劫蓦然回头,屋檐处仅停了只斑鸠,正闹腾着在瓦缝中啄食。
“怎么了公子?”
应去劫视线自上而下划过屋檐墙壁,在窗前转了圈,木偶尚在原处,即使已经几近完工,却依旧无波无澜如死物。
他抿了抿唇:“无事,走吧。”
贺卿生等人走远后,才松了口气,放开斑鸠脑袋,无辜遭殃的可怜小鸟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往府外飞去。
贺卿生轻巧翻进屋中,从旧木偶里飘出来,好奇地钻进新的骨架木偶里。
这新的骨架木偶,关节光看着就比之前幻境损坏的多了数倍,动作更为灵敏。她一会甩甩胳膊,一会动动腿,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一番活动下来,很是满意。
这份满意在照镜子时达到了巅峰。
无他,应去劫的手艺进步神速,贺卿生飘在旁边对比着端详小木偶的脸,只觉得同她别无二致。
反正是做给她的,要不直接拐走吧?
贺卿生对新木偶爱不释手,为数不多的良心挣扎了一会,还是将小木偶放回了原位,连衣服褶皱都捋回了原样。
无仙骨的凡人便宜不了任何人,还是继续平静的生活下去吧。
她刚要翻出应府,被一道奇异的光圈吸引了视线。
那是挖出应文半截脊骨的位置。
那处地点本就偏僻,冬日万物沉寂,显得愈发荒废。
贺卿生进去的时候都不用避着人。
远远瞧着,光圈仅有双手合圆般大小,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缓慢向外扩张。
较之凡间,充盈的灵气自光圈中向外溢出,吸引着过路雀鸟驻足于此。
这些生存于自然间的雀鸟极为机敏,它们围绕着院子,叽叽喳喳如常,滴溜溜的眼睛却紧紧锁定着光圈。
一副渴望机遇又惧怕危险的贪婪模样。
贺卿生画了圈结界驱散鸟兽,戒备靠近光圈位置。
凑近了,能看到一片粘稠的血色。
其中杀伐之气翻涌。
贺卿生试探着从陵墓中抽了个厉鬼出来,只见那厉鬼刚出来的瞬间。
光圈像是活过来般,肉眼可见地伸出触手,在贺卿生眼皮子底下就要将厉鬼吸噬。
贺卿生眼疾手快将厉鬼塞回去,却仍叫那光圈得了些许力量,双手合圆已经比划不下其大小了。
突然,那血色不断翻动,似乎要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中破障而出。
贺卿生本能向后闪躲,一如虎利爪自破洞而出。
她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来的,一起身,罡风凌厉,迎面而来,尖利的虎爪再度抓向她头颅。
贺卿生没有再躲,煞气化刃,径直剁向对方利爪。
那怪鸟察觉到危险,折向极快。煞气只堪堪划破了它的表皮,还没来得及斩其双脚,双方便拉开了距离。
贺卿生这才看清对方的全貌。
白手,虎爪,鸡身,鼠脚。
鬿雀!
东北固光垣凶禽。
这竟然又是一处灵界漏洞。
鬿雀在前,虎视眈眈,贺卿生暂且顾不得封印漏洞。
召出水生木,同鬿雀交手。
鬿雀凶猛,吃人,攻击性极强。在十二垣亦被修士忌惮追杀,常常被许多宗门派给内门弟子当历练任务。
不出三招,贺卿生注意到这只鬿雀双翼有伤,仔细看,它尖锐的鸟喙上还残留碎肉,想必是吃了人被修士追杀逃窜至此。
贺卿生心下一凛,对付受伤的鬿雀并不算难。
它身后追杀而来的十二垣修士,才是要对付的棘手存在。
贺卿生并未立即斩杀鬿雀,不动声色地用煞气缠满其全身。
她分神逗弄着鬿雀,主要注意力全在光圈处。
一下,两下……动了!
血色再次翻涌。
贺卿生屏住呼吸,掌心凝煞。
光圈里覆盖其上的尸体被人一把拂开,全部血色彻底破开。
一道寒芒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鬿雀心腹,仅万分之一秒,面前的凶禽被牢牢钉死在地。
它凄厉仰颈,来不得发出一丝哀鸣,脑袋便软绵绵垂了下去。
鬿雀一死,浓厚的杀意顿时烟消云散。
贺卿生没有放下戒备。
来人似
是刚注意到她一般,侧身望向贺卿生,语气冷极,“修士亡魂?”
魂魄凝实,神思清明。
“倒是有意思。”
长剑以一种简洁利落的手法回手。
如果不是很不礼貌地指着她,贺卿生觉得她或许对此能给一个更高的评价。
对方修为不低,若真一剑下来对她很不友好。
贺卿生却浑不在意,无视了身前利剑,冲来人灿然一笑:“想知道如何凝魂聚魄吗?”
“大师侄。”
对方狠狠皱起眉,额间的师徒传承印记红得滴血。
贺卿生不认识玄衣青年,却认得那印记。
明芷的小徒弟——李伏安。
在她闭关时,一剑刺穿明芷心脏,被问心宗驱逐出宗,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继任仙道监察的那个十二垣知名逆徒,李伏安。
贺卿生出关后,自顾不暇,还没来得及拜祭旧友。
这些传闻还是她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东拼西凑出来的。
问心宗这一师徒秘辛流传出了诸多版本:阴谋版、宿命版、恨海情天话本子版层出不穷,真真假假,剥丝抽茧,只得出个明芷确实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李伏安杀死的事实。
其中是否有隐情或误会,贺卿生不知。
但眼下凭借青年见她亡魂的第一眼,露出的那瞬强烈情绪。
贺卿生十分笃定对方不会动手。
果然,玄衣青年虽没有放下长剑,周身的气质却实质缓和了不少:“你是?”
“我叫贺卿生,你师父的旧友。”
李伏安是明芷后来收的小徒弟,贺卿生同明芷上房揭瓦时,对方还没拜入师门。
虽素未谋面,但怎么不能算师侄呢。
“呵。”李伏安低低笑了起来,自嘲道:“没在十二垣听过我欺师灭祖的传闻吗?”
“听过。”贺卿生坦然,看着大师侄略显孤寂落寞的自嘲,她微表关切:“别扯这些,封上那块灵界漏洞,我跟你说怎么找你师父。”
符阵之道,用来封印再适合不过。
而在十二垣,明芷是符修一道中的顶级天才,年纪轻轻便成为第一大宗问心的长老,拥有独立峰头流派,收徒传道。
此刻,身为明芷小徒弟的李伏安,对贺卿生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至于李伏安杀了明芷的这层明面因果。见了李伏安后,贺卿生坚决不信其中没有隐情。
看他那一袭玄衣寂寥的鳏夫模样,听到凝魂聚魄时放光的眼睛,知道的晓得他没了师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没了老婆呢。
玄衣青年深深看了眼贺卿生:“一言为定。”
语毕,灵符即刻环绕贺卿生,呈包围之势。
李伏安调转长剑方向,挑起鬿雀尸体丢回了光圈内,而后,手腕翻飞,精巧复杂的符文自剑尖倾泻,倒颇有几分写意山水的潇洒肆意。
贺卿生注意到了,他叠加在光圈上的符文,不止一个,层层密封,倒是个心思缜密的。
现下李伏安来了凡间,若是有他相助,封住十二垣与凡间的灵界漏洞。
昭武帝和金袍男子的算盘便落空了一大半。
厉鬼之气似乎能加速灵界崩塌,那她此前收集凡间厉鬼的举动,倒是阴差阳错破坏了他们计划的另一半。
虽然不知真元、扶留在这场计划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但跟他们对着干,还是颇有成效。
李伏安收剑入鞘:“好了,你说的凝魂聚魄之法是?”
贺卿生:“……”
第52章 横生枝节达成约定
光圈封紧,无论是十二垣的人还是妖兽精怪,一时半会都不用担心它们突然从应府冒出来。
贺卿生心下稍安。
“这话又说回来了。”
她盯着李伏安,组织了半晌措辞,为难道:“大师侄,你捅了你师父一刀不假,现下这么急切召回你师父亡魂,不是连魂魄都要给她灭了吧?”
贺卿生问得直白,往事重提,李伏安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语气笃定:“不是。”
“有何证据?”纵然处于谈判劣势方,贺卿生依旧问出了这句话。
她和明芷相处时间不算久,但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君之交淡如水。
离明芷故去已有百年,万一对方早已转世投胎,再被凝魂聚魄之法召回,致使其魂魄受损,她岂不是罪过了。
双方僵持,场面寂静下来。
“个中原由曲折,家师未曾转世,阴司黄泉亦无其踪迹。曾听闻扶留秘术与亡者息息相关,若尊者有凝魂聚魄之法,还望尊者先让我见一见我师父。”
李伏安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了,声音几度嘶哑,语毕,他退后一步谦敬行礼,“至于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