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为何如此作死_无处怜芳草【完结】(74)

  萧韫心口的疼痛这才减轻了些,这时,他忽而发现许妙仪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他又惊又喜,急忙扑到她身侧,屏息敛声地等待。

  半晌,许妙仪缓缓掀起眼皮,露出一双灰暗无光的眸子。她慢吞吞地转动眼珠,当目光落在萧韫身上时,她勉力扯出一个笑,有气无力地说:“太好了,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

  “说什么呢!你不会死!绝对不会!”萧韫虽是在斥责,语气却一点也不凶,更多的是担心与埋怨。

  许妙仪没有争辩,岔开话题道:“我当时的家乡叫桑阳,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的父母兄长都葬在那里,我也想落叶归根。”

  “你想得倒挺美。”萧韫苦笑着揶揄,“我才不接这活儿,你要好好活着,自己去找。”

  许妙仪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待来日蠹虫除尽,海晏河清……记得,在我坟上浇一杯酒……一定要是桂花酒……”

  萧韫双眼泛红,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才不会祭奠你,我们要一起看海晏河清……”

  “我——”许妙仪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断裂开来。

  萧韫呆愣住了,李梧连忙上前把了许妙仪的脉,确认她还有气,便立即招呼同行侍卫:“快、快帮许娘子上药!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萧韫早预料到许妙仪的现状不容乐观,故而出门前特意命人带上了药品。萧韫的下属又都多多少少学过一些医术,给人处理伤口不是问题。

  几个下属领命围了上去,掏出药品与纱布。

  “许娘子不会有事的,”李梧哀声劝慰萧韫,“郎君,咱们出去等会儿吧。”

  萧韫木然地点了点头,缓慢地起身往外走。由于魂不守舍,他的行动竟有了几分蹒跚的意味。

  来到屋外,萧韫仰面感受冷冽的北风,企图借外力冷却头脑。

  可饶是如此,方才那一幕还是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鲜红的、刺眼的,还有许妙仪那些告别的话语,亦在他耳畔挥之不去,叫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心里疯狂滋生,就像那夜在阳泉城外,不,这次比那次还要严重!

  他的一颗心像是被架在了火上、被放在了油锅里,煎熬无比,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不知被折磨了多久,他才终于听得李梧道:“禀郎君,娘子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心跳稳定。”

  萧韫轻吁一口气,重新回到屋中。只见许妙仪已经被抬到了榻上,几乎浑身缠满了纱布。原本白色的纱布上洇着大片血迹,就像外面的雪地。

  她的脸也已经被擦干净了,神情很平静,却泛着一股青灰的死气。

  萧韫强忍心痛,快步走到她身边,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他想将她抱起,可她浑身是伤,他一时竟不知从哪里下手。最后,他咬了咬牙,一手伸到她脖子后,一手穿到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外走。

  “对了郎君!”李梧叫住萧韫,伸手指着一个地方,“蓝钰已死。”

  萧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蓝钰的人头,心中微微一震,暗道: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杀得一个不留?难道……是之前站在蓝钰身后的那人?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但萧韫担忧许妙仪的安危,没心思想太多,道:“先把她的头带回去,再送至公廨。”

  “是。”

  萧韫恨不得立马就飞回青州城,好让许妙仪及时就医。然而策马奔驰怕是会震裂她的伤口,他只能忍着性子慢慢前行。

  经过这几天的磋磨,她比之前轻了许多,萧韫将她抱在怀中,总害怕她会随风而去,故而时不时就要探一下她的鼻息。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中飘起了小雪,星星点点地零落而下。

  萧韫忽然就想起在梧镇的那个雪夜,他差不多也是像这样将许妙仪抱在身前。

  彼时她喝醉了酒,面颊红扑扑的,双眼亮盈盈的,可爱至极;彼时他们刚刚互表心意,情意绵绵;彼时他满心欢喜,甚至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而如今,她重伤垂危,他劳形苦心,对比之下,叫人难免哽咽。

  好景难常,盛筵难再,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大抵都不坚牢。

  ……

  这条路实在是太长太长,回到宅院,把许妙仪交到万郎中手上时,萧韫已经心力交瘁。

  然而饶是如此,他依然选择在一旁守候——若不得到许妙仪平安的消息,他根本没有办法入睡。

  郑嫣关心则乱,故而没有参与施救,而是和萧韫一齐等候。她自诩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期间却一直求菩萨告佛祖,只因实在无计可施。

  日头渐渐西斜,一直到黄昏时,房门才终于打开。万郎中走了出来,面色不大好看,回禀的语气格外小心翼翼:“娘子性命无大碍,但……能不能醒来就看娘子自己了。”

  郑嫣闻言,眼泪登时就涌了出来。

  萧韫怔然,随即猛然呕出一口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郎中们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第二次战役。

  幸好,萧韫晕倒只是因为疲劳过度、风寒导致的虚弱外加急火攻心,并无性命之忧。

  翌日中午,萧韫悠悠醒转。

  “郎君您醒了!”守候在一旁的李梧大喜过望,连忙问,“郎君可有感觉不适?”

  萧韫双眼一片死寂,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讷讷问道:“她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

  李梧斟酌着说:“娘子心志坚定,想必一定可以醒来。”

  萧韫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深深闭上了双眼。

  ……

  这日夜里,萧韫去探望许妙仪。

  厚重的锦被中卧着一个清瘦的人,她面色惨白,隐隐透着青灰色的死气,与往日那个奕奕神采的女子大相径庭。

  萧韫静静地凝望半晌,薄唇轻启:“不是说好要当某的保镖吗?怎么就先倒下了?”

  没有回答。

  少顷,萧韫又问:“妙仪比我厉害许多,某都能从鬼门关挺过来,想必妙仪也不是问题吧。”

  依然没有回应。

  “妙仪怎么也会有今天?”萧韫竟弯唇笑了起来,似是讥诮,又像是苦涩。

  笑着笑着,他又慢慢弯下身子,跪倒在脚踏上,将脸贴到她的手上。

  眼睫落下的同时,两行清泪滚出。

  听不见他的哭声,只能看见他双肩一耸一耸的,衣服上用金线绣成的花纹在烛光下流动出光芒。

  窗外,风声萧萧。

  *

  “妙仪?妙仪?”

  逐渐恢复意识之时,许妙仪听见有道熟悉的男声正在呼唤自己。

  她睁开眼,视野中的面庞让她错愕不已——男人面色黝黑,浓眉星目,左眉上一块大刀疤,赫然正是她死去多年的亲兄长许晟。

  许晟见许妙仪神情呆滞,调侃道:“怎么,睡个午觉睡傻了?”

  许妙仪虽然知道这是梦,但翻来覆去回忆过无数次的笑颜就这样生动地呈现在面前,让她实在难以抑制心底的思念,坐起身来一把拥住许晟,哽咽道:“阿兄,我好想你……”

  “怎么了你这是?咱们中午不还刚比试了一场吗?”许晟纳罕。

  许妙仪吸了吸鼻子,道:“没事,没事,我只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许晟闷笑一声,拍了拍许妙仪的背,道:“行了,快起来吧,爹娘还等着你用晚膳呢。。”

  “好。”许妙仪放开许晟,掀起被子下床。

  她并没有立即跟许晟出门,而是仔细环顾这古朴而朴素的房间——她从小生活的家。

  自她穿越到大梁以来,从未梦到过家,如今终于可以聊表乡思了……

  目光扫过某一处时,许妙仪眉头微蹙,忍不住问:“我的铠甲和枪呢?”

  前生战事频繁,是以她将铠甲和枪都陈列在室内,时时擦拭。

  许晟笑道:“给你放到库房去了,你忘记了?现在四方归顺、海晏河清,哪儿还需要我们这些武将啊?”

  许妙仪乍闻此言,先是喜出望外,但随即就有疑惑漫上心头:她明明记得,她死的那年,漠北的仗还在打。如今许晟都还活着,怎么可能就“海晏河清”了呢?

  果然,梦终究是梦,不能细细考据……

  这时,许晟屈指狠狠敲了一下许妙仪的头,嗔道:“瞧你都糊涂成这样了,还是去洗把脸再去吧。”

  头顶传来清晰的痛感,让许妙仪意识到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这不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的话,那难道……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许晟见许妙仪眼中困惑更甚,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嘀咕道:“我也没用多大力吧,怎么比刚才更傻了呢……”

  许妙仪对上许晟担忧的目光,方才还波涛翻涌的心瞬间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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