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偏僻的巷道口时，隐约有男人的咒骂声传来——
“奶奶的，你特么没长眼睛啊？！”
“老子输了钱本来心情就不好，还遇上你这么个小杂碎！”
“打死他丫的！”
恶声恶气的咒骂之下，隐约还能听见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许妙仪面色一变，连忙循声而去。
简青川望着许妙仪匆忙的背影，缓缓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又在发她那该死的善心了，真是固执得可笑。
虽然厌恶，但简青川还是抬步跟了上去。行走间，思绪不自觉飘远……
起初，他以为许妙仪对他好是别有所图。但很快他就发现，她是真的善良。
她浑身散发着人性的光辉，像是话本子里的救世主。
他最不喜欢这样光风霁月的事物，下决心要毁掉它。
于是在某一天，他略施小计，让受过许妙仪恩惠的人对她产生误解，进而当众指责她，令她陷入艰难的境地。
他想，被人恩将仇报，她大概就不会再行善事了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再一次看见有人落难时，许妙仪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出手相救。
他不死心，设了一次又一次的局，许妙仪却依然如初。
她的心上仿佛燃烧着一团火，永远不会熄灭。
他曾佯装不经意地问：“妙仪就不怕，再遇到上次那种恩将仇报的毒蛇吗？”
“性命关天，我不会因为忌惮毒蛇，就放弃拯救一条生命的机会。”许妙仪如是说。
或许是好胜心作祟，自此他对她的兴趣愈发
浓厚。他想要看看，她究竟什么时候会变成与他一样的恶人呢？
因此，他也就延迟了杀她的计划。迄今为止，她是留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个猎物……
许妙仪拐过一个弯，只见三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正围成一圈，狠狠踢打着一个蜷缩在地的、灰扑扑的小人。
再定睛一看，那小人约莫只有八九岁，蓬头垢面，明显小了很多的粗布衣裳上打满补丁，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许妙仪登时火冒三丈，义不容辞地大喝：“住手！”
男人们回头看来，上下打量许妙仪几眼，猥琐地笑了起来：“哟，哪里来的美娇娘？”
“你们有手有脚的，就只会欺凌弱小？！”许妙仪怒不可遏，“自己赌输了钱，便要拿旁人撒气吗？”
一个男人嗤笑道：“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的，还想从我们哥几个手上抢人啊？还是说……要靠你身后的这个小白脸啊？”
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六只猥琐的眼睛毫不遮掩地黏在许妙仪身上。
简青川默默取下配剑，剑柄朝前递到许妙仪右侧，许妙仪顺势拔剑出鞘，银光横扫，剑尖向前猛冲而去。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长剑就架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脖子上。
三个男人皆是一愣，面上血色迅速褪去，方才的嚣张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为一派恐慌。
被剑抵着脖子的男人哆嗦求饶：“女、女侠饶命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许妙仪冷笑一声，反手收剑，同时左手狠狠拍上对方脸颊，径直将人扇翻在地。
紧接着，她一个箭步上前，用剑柄捅向第二个男人的太阳穴，同时侧踢第三个男人的下腹。
顷刻之间，男人们纷纷滚落在地，哀嚎痛呼。
“还不滚？！”许妙仪喝道。
男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许妙仪把剑递给简青川，接着扶小男孩站起身，又温柔地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最后递给他一袋铜钱，道：“去买些药，再买身新衣裳吧。”
“谢谢……”小男孩眼中泛起热泪，作势就要下跪。
许妙仪连忙拉住他，道：“举手之劳，不必这样客气。”
简青川冷眼旁观，暗道：真是天真得可怜啊，别人稍微给予一点恩惠，他便像哈巴狗一样摇尾巴了……
脑中忽而灵光一现，他迅速戴上温和的假面，走上前去，掏出一些铜板递给小男孩，温声道：“去买些吃的。”
“你们都是好心人，谢谢你们！”男孩感激涕零，泣不成声，“以后、以后，我、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如果实在想报答我，那就做一个好人，好吗？”许妙仪笑道。
小男孩用力点头：“好！”
“去吧，”许妙仪欣慰地拍了拍小男孩，又叮嘱道，“别叫外人看见了钱财。”
小男孩点点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望着小男孩的背影，许妙仪感慨万千：纵使是花团锦簇的东都洛阳，也有人吃不饱穿不暖。海晏河清的盛世路，从来都是道阻且长……
她叹了口气，敛起思绪，和简青川继续朝前走。
行至半路，简青川突然道：“妙仪，我的香囊好像掉了，得回去找找。”
许妙仪不疑有他：“好，那我在前方路口等你。”
“嗯，我会快去快回的。”
简青川原路返回，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见了简青川，半是惊讶半是疑惑：“恩人？”
简青川俯下身，含笑问：“你猜猜我是来做什么？”
小男孩懵懂地摇了摇头。
“我，是来杀你的。”简青川语气温和，眸中却是杀意凛然，“你先前不是说要当牛做马报答我么？我现在就送你去重新投胎做畜生呐。”
小男孩登时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转身就想跑。
然而简青川动作更快，一把制住了他的脖子，像提鸡仔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小男孩儿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
简青川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慢悠悠地凑到小男孩耳边，如恶鬼般低声呢喃：“记住了，帮助你的人，可不一定是好心……”
说罢，他五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小男孩的脸逐渐变成酱紫色，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没多久就彻底不动弹了。
简青川勾唇泄出一声嗤笑，像丢垃圾一样将小男孩扔开，若无其事地回去找许妙仪。
许妙仪见简青川眼角眉梢都染着愉悦，忍不住问：“你看上去心情很好，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没什么，不过遇见了一只可爱的狸奴。”简青川面不改色地说谎。
“咦，”许妙仪疑惑地指了指简青川的袖子，“你的袖子怎么脏了？”
只见简青川原本雪白的袖口泛着褶皱，褶皱上染着深浅不均的灰黑色，再细细观察，这脏污中有几处明显肖似人的指印。
不消说，这是方才那小男孩挣扎时的杰作。
简青川十分平静地答道：“遇到一个小乞丐，他拽着我的袖子乞讨呢。”
许妙仪没有起疑，“哦”了一声，道：“走吧。”
*
西边的太阳总是比东边落得晚，此时洛阳已是暮色四合，长安城却还沉浸在万里夕阳中。
乐游原上的一座酒楼里，几个锦袍华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欢，气氛热络。
唯有萧韫缄默不语，只望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此时的他较三个月前清瘦了许多，意气自然也大不如前，明明置身于谈笑声中，却仿佛是个孤家寡人。
“怀景啊，我怎么感觉你自江南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呢？”突然有人将话题扯到萧韫身上。
说话的人名叫季明渊，在众人中与萧韫交情最深，故而也是他最敢说。
众人皆朝萧韫看去，期待他的回答。
然而萧韫却毫无反应，似乎没有听见。
“怀景？”季明渊又叫了一句。
萧韫这才回过神来，神情略显茫然：“怎么了？”
“你小子，”季明渊无奈地重复一遍，“我说，你为何自江南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
“有……吗？”萧韫蹙眉。
“有啊。”另一个青色袍子的附和，“第一，你现在与我们出来小聚的次数少了许多，偶尔出来还总是发呆走神；第二，你现在很少跟我们开玩笑了。”
萧韫愣了愣，搪塞道：“可能是因为在江南受了重伤，落了病根。”
“重伤？我看你身体挺好的啊，”季明渊意味深长地笑道，“莫不是……情伤？”
众人会心一笑，满脸写着“八卦”二字。
萧韫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道：“没有的事，诸位多心了。”
“哎哎哎，你这是在欺负我们消息不灵通啊，”季明渊道，“不过我前几日可是听说了，你当时那叫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萧韫面色微微一变：“你听谁说的？”
“还真有这事啊？”季明渊拍着大腿笑。
萧韫：“……”
众人哄堂大笑，萧韫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大度地不与他们计较。
“你们可别打趣怀景了，他以后可是要做和尚的。”又有人打趣道，“毕竟从前他面对光艳动天下的平昭公主，都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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