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并不认为拼上性命来照顾病人的你是错的。错的是随意使用水源的你的大意、是外面的人不够彻底的防护措施、或是这个无情的传染病本身。但绝不是那时善良而又勤劳的你——地震、洪水、火灾、传染病,这样的天灾,本就没有对错可言,它们只是无情。”
她接着说:“这次或许也一样,没有人能战胜洪水,从而存活下来。但或许会与你的那场瘟疫不同…谁知道呢?…万一有人能活下来呢?所以,我们总要试着抗争。我要力所能及地救下我能救下的人。”
虽然她不能亲自去了——她向邪神支付了高昂的代价。
但是让大家醒来,他们还能自救,还能前往她早已设好的地狱之门。
路茵坚定道:“我没有时间说服你了,停下来,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贝菲微笑道:“要让我停下来只有一个办法。杀了我。”
路茵:? !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里并不是现实,而是我的梦中——”贝菲轻轻转了一个圈,裙摆展开像一朵绿色的蘑菇。 “这里不能使用魔法,物理打击也没办法消灭自愈能力极强的恶魔,但你还有一个办法……”
“——吃了我吧。”
贝菲展开双臂,像要将自己献祭,“吃了我,这一切就会停下了。你想救谁都行。”
路茵瞳孔一缩。
贝菲笑意盈盈,“放心,你我现在都是本体,你可以使用暴食,吃了我也确实会让一切停止——令人入梦,这就是怠惰的力量。你不想要我停下吗?快点吃了我吧。”
她的声音有莫名的回声,好像自脑海深处响起来,可以蛊惑人心。
那声音絮叨道:“这里没有其他活物,除了我以外。邪神也找不到你。”
“如果你不吃,就会死在这里。”
“和外面的所有人一起。”
“这样好吗?这样好吗?嗯?这样真的好吗?”
路茵觉得贝菲真是疯了。
或许,她为了让世界沉睡,已经失去了某些理智。
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些暗含狂气的话。
路茵涩然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停下来明明只需要贝菲一个念头。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犯下暴食之罪、同时贝菲也死去不可?
“因为让所有人放弃抗争,毫无痛苦地死去是我的信仰。”
贝菲说。
“你要践踏我的信仰,那么也要舍弃自己的信仰。不是吗?”
路茵哑口无言。
可她下不去手。
这是贝菲啊。
自从她们在天国认识以来,贝菲会把食物留给她,路茵也会想办法支开来叫醒贝菲的天使。
逃狱之后,更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而且最重要的是,路茵不想犯下暴食之罪。
这是耶瑟一直对她的期望,也是她自己的愿望。
可事到如今,这个戒律还有坚持的价值吗?
耶瑟已经不在了,自己就算犯下暴食之罪,也很快要消散在世间,无法蛊惑任何人。
反而可以救下在末日中挣扎的一些人。
也许应该放下多年的坚持去换取那些人的生命。耶瑟想必也不会怪她的……
不会…的吧?
路茵又想起了耶瑟的面容,只是这次他看着她的表情却是悲伤的,似乎在哀叹她终于要打破禁忌。
可我是为了拯救你所怜悯的生灵啊。
路茵说服自己。
压抑进食的理智逐渐松动,强烈的饥饿感经过提醒后再次被注意到,存在感比以往都要强烈,甚至胃因为还没吃进口的食物事先开始了蠕动。
吃吧。
吃了贝菲,一切就能按照自己所想的发展。
路茵向贝菲迈出了一步。
贝菲的笑容扩大了,眼中流出欣喜和不舍,向路茵鼓励地点了点头。
“吃了我吧。不必为我悲伤,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暴食的黑雾自她的背后蔓延而出,像拥抱一样,绕到贝菲的身后,将她轻轻抱住。
路茵犹豫地握住了贝菲的肩膀,另一只手拨开她的兜帽,露出脖子。
狩猎猎物,就要直接咬断咽喉。
路茵的瞳孔剧烈抖动了几下,食欲最终占了上风,她低下头,露出尖尖的獠牙——
因为上半身弯曲,怀中的物品硌了她一下。
路茵忽然顿住了。
她身上只有一个这种坚硬触感的物体——那就是耶瑟送她的爱神之箭。
第86章
爱神之箭是冰冷的金属和冷硬的宝石所造,理应毫无温度。
但加诸其上的羁绊令路茵得到了片刻的清明。
死亡迟迟没有降临,贝菲纳闷不已:“怎么了?”
又望向路茵按着的胸口,“那里有什么吗?”
路茵猛然一惊,似乎想通了一切。
她现在的动力只是在做耶瑟可能会做的事,却忘记了以耶瑟的性格,同样还有一件不乐见的事。
那就是她前功尽弃,化为暴食。
哪怕是在这样的末日中,他也绝不会允许一人牺牲来换取其他人幸存。
相反——
看到她摆脱暴食的一天,反而是她可以为他实现的愿望。
抓住贝菲的手劲逐渐变小。
丰盛的食欲消退,取而代之,是某种必死的觉悟。
“为什么?”贝菲见到黑雾消退,遗憾出声。
“我不想令他失望。”路茵说。
气氛逐渐松弛,这时,贝菲却突然发难,她猛地把自己的手臂塞到路茵的嘴里。
“你不是暴食吗?身为暴食,怎么能不吃东西?你吃啊!”
与刚才进食的姿势相反,现在是贝菲摁住路茵,拼命把自己的肢体往她嘴里塞。
“你是为什么变成暴食的,你要否定当时的自己吗?”
贝菲几近疯狂地,把自己的肢体往路茵嘴里塞,甚至想去手动闭合路茵的下颌。
她像头狼一样扑在路茵身上,却是想把自己送入捕食者的口中。
可惜路茵纹丝不动,牙齿上不曾传过来一丁点的咬合力。
贝菲挫败又绝望。
她要让她想起来,她堕落的真实理由!
四周的景色变幻,从绿色的教堂变成了泥土色的畜棚,
路茵见到牲口围栏,瞳孔骤然一缩。
棚里没有一只牲畜,她似有所感地向南方角落看去。
如她预料的那样,有一张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脸色灰败、不成人形的女人。
“妈妈……”路茵情难自禁地喊出。
床边,一个脸颊凹陷的小女孩趴在床沿,正在睡梦中。她有着一头金发,穿着红色的村姑服饰。
是小时候的自己。
“吃饭了,臭丫头!”
木门哐当一声,父亲踢门进来,把小路茵从床边拽起来。
小路茵被拖拽着出了畜棚,一边熟练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不至于被拖得太痛,一边回望着畜棚问:“——妈妈呢?”
“快死的东西了,还吃什么饭!”
“妈妈是生病了,必须吃东西才有力气治病!”小路茵挣动四肢。
男人不耐烦地把她往前一摔。
“叽叽歪歪的,烦死了,你要是想给她吃,那你就饿着!”
“我饿着就是了……把我的饭给妈妈吃!”
“哼……行。既然你不吃饭,那现在就去地里干活!再没有收成,我们一家都要饿死了!”
“你会给妈妈吃的吗?”
“屁话那么多,快滚,否则你们都没得吃!”
小路茵从地上爬了起来,见父亲关上了主屋的门,不敢追上去闹,只得默默去干活了。
因为这是路茵的记忆,看不到小路茵没看见的视角,所有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给母亲食物。
她回家的时候,洗了家里堆积的碗。从脏碗数量上推断,应该是给了的。
“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然后再带我去找土豆……”
“我也好饿了呢。不过生病的人更需要吃东西,所以,我的饭都给你。”
小路茵在床边忍着饥饿睡去,脸上都是对母亲痊愈的期待。
路茵心痛得四肢都麻木了。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现在重回这一幕的自己却明白。
妈妈早就死了。
而且已经死了好几天。
小时的自己对死亡没有概念,连呼吸和心跳都不会确认,以为母亲只是病了。每天努力地为母亲驱赶苍蝇,揪出身上的蛆虫。
然后——
那一天,男人再次推开了房门。
他捏住鼻子,“好臭。妈的……骗到现在就差不多了吧,再放下去,家里怕是要得病了。”
他把母亲从床上拽下来。
小路茵拼命反抗,“你要把妈妈带到哪里去——?!她生病了,不能打她!”
她被一通暴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