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麦恩的笑容凝住了。
不知何时,奈麦恩微笑的脸上爬上了狰狞恐怖的黑色花纹,花纹像蔓草,又像杂乱无章的文字,似乎是某种失落的语言。
“混沌之神伊格尼斯的诅咒”——献上术者的灵魂,就能诅咒和自己的身体构造大幅相同的人——也就是同一个种族的生命。
对方只是失去生命,诅咒者却要失去灵魂。
极其不对等的代价,换来的是必然的成功率,以及“绝对无法解除”的设定。
“冷静地规划后手——我没忘呀。虽然你不是我的殉情对象,不过,一起死吧。”
路茵恶意地笑着,终于有了几分释然。
虽然没能带走君主——他恐怕已经成为新神,以她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了,但是能够带走君主最大的功臣,也是辉煌的战绩。
“你竟然连灵魂都舍弃了……”奈麦恩无奈地道。
“没有人接引,死后无处归去的灵魂,留着干什么?”
诅咒的疼痛令奈麦恩脸颊微微扭曲,路茵难得感到了几分畅快。
“老师,听说这个诅咒像千万把刀划遍全身,脑中会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刀的剧痛,你会变得像虫子一样只能在地上蠕动嚎叫,然后死成一团烂肉。这样的体验,比被禁忌魔法轰来得更稀有吧?您可要好好铭记于心哦。”
“哈哈,你真是体贴。机会难得,我确实很想体验一下诅咒的各个阶段。只是很遗憾,在我毕生所追求的那个问题得到答案、满足我的好奇心之前,我是不能死的。”
路茵:?
原以为这次总该尘埃落定,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虽不算最恶毒,却是绝对无法解除的诅咒,其花纹正在从奈麦恩脸上褪去。
“怎么、可能……”路茵声音嘶哑,不可置信。
世界上竟然存在这个诅咒的解法……老师竟然已经洞悉了这种程度的知识……?
连她付出灵魂这样的代价都无法战胜吗?
路茵不由得生出一股绝望。
花纹完全褪去,奈麦恩说:“不过,你做得很好。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所以我要给你一点奖励。”
声音在路茵耳边嗡鸣,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
“你想救洪水中的幸存者们吗?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奈麦恩手指在空中轻舞,光线随着他指尖所到之处,画出了一个传送阵。
“去吧,去见见你昔日最好的朋友。能不能让她停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路茵消失在传送阵的光中。
送走路茵,奈麦恩失神了一会,忽然一笑。
“真是的,青出于蓝……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混沌之神伊格尼斯的诅咒”,其标志性的未知文字再次爬上了奈麦恩的脸。
他只是用生平所学,暂时把花纹隐藏了而已。
绝对无法解开的诅咒,并不存在解法。
“嘶……”
他无力地靠在石块上,望天轻笑着呢喃,“至少在我死之前,让我知道答案吧……”
“你到底会不会吃人——这个问题的答案。”
七大罪究竟能不能克服自己的罪孽,是他毕生想要获得解答的问题。
第85章
“!”
路茵全身一空,臀部一痛——她从巨石下被送到了一片野外。
出现的地方比地面高一臂,因而摔了一屁墩。
仔细一看,这里并不是野外。
是一座废弃的城。
断壁残垣被绿植掩盖,蔷薇爬满外墙,树木均是千年老树,每棵都超过一人合抱粗。
地面是无花的紫罗兰、郁金香、雏菊、毛茛,淹没在齐人高的草丛中。
很美,却寂寥肃杀。
这是哪儿?
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下雨。明明生长了这么多植物,却没有木元素的流动,大地里也没有土元素。
也没有活物的痕迹。这个活物,是指小鸟、虫子等。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听奈麦恩所言,贝菲就在这里。
邪神们很快就会来索取代价,路茵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现在她尚且还能支配庞大的魔力,扫遍附近,在教堂里发现了与她不相上下的魔力波动。
教堂,又是教堂。
她和这个地方有着很深的缘分。
这里的教堂是很古老的建筑风格,烂得没有了穹顶,建材上不是青苔就是藤蔓,被染成了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绿色。
路茵找过祈祷大厅、宿舍、墓园……都没有见到贝菲的身影。
最后,她在医务室找到了她。
在染成一片绿色的残垣中,同样绿色的贝菲正趴在疑似“病人床”边呼呼大睡。
庞大的魔力从她身上溢出,为所有人带去梦乡。
断绝了所有人余下的人们的生机,现在竟然还能酣然入梦……路茵气得不打一处来,揪起她的衣领,一个过肩摔,把她狠狠掼进地里。
“给我起来,你这头猪!”
“哇啊啊啊!怎么回事!”贝菲发出一声悲鸣,“不是说好了这一觉睡着了就不用再醒的吗!”
路茵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瞪着她。
贝菲茫然四顾,看到她,突然清醒了,惊喜道:“哇路茵,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你还好意思跟我套近乎?”
贝菲疑惑:“你不开心吗?君主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新神,我们马上就要重生啦!”
“我……”路茵一时语塞,顾左右而言他,“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让大家都睡着?连最后幸存的可能也不给。”
贝菲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幸存?”
“让他们去地狱躲过这场洪水。”
“就算洪水过去了,世界上也没有他们能够存活下去的环境呀?”
“哪怕之后要面对荒芜的大地,他们也可能可以重建家园。你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生死。”
“你在说什么啊?”贝菲颇费功夫地理解了一会,“那种乐观不过是你的妄想,在一根草都没有世界,要怎么重建家园啊?”
路茵:“……”
想要拯救幸存者,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觉得在这个情形下耶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而且,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安排好人们在新世界等如何存活下去。
可她呢?能做到吗?
“不可能的。”贝菲露出一个天真又绝望的笑容:“现在的末日,和这座城曾经经历的事是一样的。”
路茵:?
“这里曾经爆发过黑死病。”
路茵猛然抬起头来,一股恶寒爬上她的皮肤。那是本能地害怕,这座城市会不会还遗留着病菌的恐惧。
“染病的是我的继母,然后是继姐。平时在家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都是我的工作。从早忙到晚……所以她们生病了,照顾她们也理所当然是我的工作——哪怕我并没有生病。”
路茵震惊不已。照顾黑死病病人……看护者能平安无事吗?
“继母去世了,姐姐骂是我照顾得不好。后来,姐姐也去世了。我就想,是不是因为我太懒了?没有做好健康又营养的食物?没有帮她们擦干净身体?没有让她们心情愉悦,足以战胜病魔?是什么呢?我找不到答案。”
路茵:……
“那时候,我也染上了瘟疫。本来,不管我有没有染上,我也不可能从病区出去——我开始起早贪黑地工作。凌晨起来,凌晨睡下,又凌晨起来,凌晨睡下。我帮所有病人打水、擦拭身体、制作药物、清理秽物,为他们做饭洗衣。哪怕有一个人,我也希望他能因为我的举动而战胜病魔。”
路茵顺着贝菲的视线望向窗外,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水井。
她仿佛看到千年前在这个水井旁,有一个小小的少女一路剧烈咳嗽,一边拖动着几十斤重的水桶,步履蹒跚,走向容纳了无数病人的教堂。
“我以为我足够勤劳,将他们照顾得够好,他们就会好起来。但并不是这样的。”
“瘟疫不仅没人好转,感染人数还增加了。”
“新来的病人掐着我的脖子,说是我打水时污染了水源,才导致他们也染上了瘟疫。说我是不甘心一个人去死,要将他们也拖下地狱。”
路茵:! !
“我不应该努力的。”贝菲歪头靠在了绿色的柱子上,眼神迷离,“在确认得病的时候,我就应该找一个角落乖乖躺着,等待死亡降临。这样就不会污染水源,也不会因此下地狱了。”
路茵涩声问:“所以成为恶魔之后,你就彻底放弃了勤劳,而变为了怠惰吗……”
“这次也一样。”贝菲忽然转头,对路茵说:“所有生物都会死,这是注定的命运。让大家安详地死吧,否则只会徒增痛苦。等一切湮灭,君主会将灵魂重新投放大地,大家都会获得新生。”
路茵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