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瑟走过去，感觉到她面前的大石头底下有一个灵魂。
或者说，曾经有。
“这是谁的墓吗？”
路茵点点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下地狱的时间差不多，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伴。刚下地狱的人没有力量，我们是原住民的玩物、食物、奴隶，会被殴打、虐待，做恶魔的仆人，或者是被吃掉。”
耶瑟的眼神微动，看向路茵。
路茵恍若未觉，“我们都依附于恶魔贵族，承受贵族的虐待换取食物，这个人偶尔会保护我。在皮肤几乎全部溃烂、头发都被扯光了之后，贵族终于大发慈悲，扔给我一副残躯让我吃。”
“——那是他的尸骨。”
地狱的热风吹过，血红色的曼陀罗在坟墓前轻轻摇曳。
“生在地狱本就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在地狱又死了的话，灵魂会去往何处……总之，他就此长眠。”
“你吃了他吗？”耶瑟问。
路茵苦笑了一下：“他的外表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我下不去口……就把他埋在了这里。”
接着又说：“但是我刚离开不久，就有小鬼把他从这里挖了出来，当着我的面吃掉了他，只留下一副骨头。”
耶瑟：“……”
耶瑟回顾了一下往昔此处的几个画面，远没有路茵描述的这么平淡，激烈震撼的嘶喊仿佛要划破天空，有什么觉悟，在那一刻诞生。
于血色花海中站起来的，托着朋友的尸骨的恶魔。
以及横七竖八倒在花海中的小鬼。
路茵拨了拨头发，释然地说：“不过也有好处。那件事让我下定决心，不再对恶魔摇尾乞怜。我就住在这里吃这些花，也活下来了。”
耶瑟微微诧异：“血红曼陀罗有剧毒，你那时还不是暴食……”
“是啊，不过我天生有吃东西的天分，这些曼陀罗没有毒死我，反而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弱，最后……”
百毒不侵的暴食诞生了。
路茵看着巨石底，眼神有些缅怀：“他是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如果我父亲也是这样的话，该有多好。”
耶瑟则凝视着巨石，久久不语。
既然这人是一个会保护弱者的灵魂，又为什么会下地狱呢？
他追溯了这个灵魂的一生。
埋在这里的中年男子生前是一个酒鬼，有一个妻子和女儿。他游手好闲，殴打妻女，最后在一次酗酒过后将两人双双打死。
他不敢让别人发现，就将两人拖到山上，掩埋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埋土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女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紧盯了许久，也没看到手指再动，刚才那一下仿佛他的错觉。
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盖上了土。
没想到，这件事折磨了他一生。
他的女儿，那时候是否还活着呢？是不是还有救？如果那时他把女儿挖出来，是不是能减轻一点心中的罪恶感？
他死后，因为杀人，理所当然地下了地狱。
而路茵，和他的女儿一样大。
耶瑟得知了真相，睫毛轻轻一颤，终归没有告诉路茵。
这或许是路茵在地狱这种残酷的地方遇到的唯一的温暖，也是她变强的契机。
他不想毁掉这些。
这时，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沿着血色曼陀罗而来，冒出一个小脑袋，拦住了路茵的去路。
是地狱的小鬼，由地上人们心中的恶念所化的小恶魔，个头只有人的小腿高，长得尖嘴猴腮，满口獠牙。
“什么事？”对这种又恶又低智的肮脏生物，路茵没什么好气。
小鬼见到路茵，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地跪下，用沙哑简陋的声音说：“这位尊贵的大人，小的没见过您，但是，还请您小心……这里现在是墨迪涅大人的地盘，你们在这里折腾，会引来她的怒火的！”
他本来是来探查谁敢在这里造次的，没想到见到了几位非常恐怖的存在，这些人吹口气都能把他吹没了。
路茵不可思议道：“哈？什么墨迪涅，这里不是我的领土吗？”
难道君主竟然把她的土地分封给了别人？ ！
第66章
千年前，路茵还没有被抓上天国的时候，地狱由傲慢统领。其麾下有六个恶魔领主，分别统治六块领土。
路茵就是其中之一。
她信心满满地以为，就算逃狱后没有与君主同行，领土也依然会分封给她。
可是万万没想到，君主竟然拿她的领地去讨好别人……
听小鬼的语气，还是个女的。
……心碎了。
路茵缩在巨石角落，喃喃自语：“君主抛弃了我……”
贝菲伸出小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别伤心，既然你的领地都没了，那我的应该也没了。”
姐妹嘛，就要共患难。
路茵：谢谢，更伤心了。
她失落完，看着自己刚刚栽好的果园，犯愁之后下了决定，“好，去会会这个墨迪涅。”
地狱，就是用拳头说话。
贝菲懒癌一下就犯了：“啊？为什么？”
“如果不将这块领土纳入麾下，这些果树怎么会有保障？”
如银霜担心的那样，地狱非常混乱，如果连土地权都没有，随便来一个小鬼都敢摘她的果子。
这些可是她花了大价钱才从远东买回来，绝不能有失。
耶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想要阻止，但地狱自有一套规则，他不能干涉。
而且路茵已经揪着那个报信的小鬼强令他给自己带路了。
地狱的社会很简单。
谁的拳头硬，谁就拥有话语权。
只要打败当地领主，这片土地天然就会归入胜者的麾下，包括上面的其余恶魔也得听令。要是不服，要么也来打败胜者，要么滚出这片领地。
弱肉强食，非常好理解。
路茵一点都不担心会打不过。
别说她自己就有恶魔领主的实力，还有与她不相上下的贝菲，再加上银霜的顶尖魔法师辅助，他们这边相当于拥有了三个恶魔领主。
除非是愤怒或君主亲至，否则就是贪婪或嫉妒都能打赢。
“尊贵的大人，就是这里了。小的只能带您到这儿，前面的路都被那家伙挡住，小的进不去，也不熟悉……”
带路的小鬼紧张地搓手，满头大汗，往外凸出的眼睛不断瞟着路茵。
他的脊背不断拱起，每拱一下就会往后退半步，想靠小动作退出路茵的视线。
一行人的面前，是一片地狱黑红色的石头垒起来的城墙。里面黑色的树影影影绰绰，像一座鬼城，能把走进去的一切生物吞噬得干干净净。
城墙面前唯一的入口处，趴着一只正在闭目养神的大狗。
说是狗并不太确切，因为他有三个头，蛇一样的尾巴。
——地狱三头犬。
它拥有能将大地都撕裂的利爪，轻易咬碎岩石的獠牙，以及任何角度都能观察到的三个头。与之战斗，毫无视线死角可以利用。
但好处是，它没有智慧。
路茵的口水一下就流下来了。
——
论：在温泉水中烫血旺是什么感受？
带路的小鬼本就难听的嗓子都喊劈了。
他一边喊一边撒腿跑。
这群人实在太恐怖了！
只用了一道魔法，就割断了地狱三头犬的脖子！
像他这样的小鬼都不够塞三头犬牙缝的，没想到这些人轻松一击就锯下了三头犬的头。
血都差点飙到他的身上。
这下墨迪涅大人一定会暴怒的！
她可是出了名的护短，要是有人敢伤害她的下属——或者说宠物，绝对会在地狱中消失。
要赶紧在这红衣恶魔和墨迪涅大人打起来之前远离这里！
还千万不能让墨迪涅大人知道是他带的路。
要是被卷进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地狱流淌着许多沸腾的水流，有些温度恰好可以泡温泉，有些不断沸腾，咕嘟冒泡。
墨迪涅的城墙下恰好就有这么一条“护城河”。
直接把狗肉放进去，烫烫就熟了。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银霜捏着鼻子。
三头犬青面獠牙，实在倒胃口。
“就和狗肉差不多，很香的。”路茵热情邀请大家品尝。
男人们都婉拒了。
银霜只帮路茵去掉水中杂质，使其适合食用。
至于吃，他表示还是算了。
贝菲很相信路茵的品味，在沸水旁边蹲了下来，问：“没有佐料会好吃吗？”
于是路茵从善如流地从身上摸出三个小罐，盐巴、胡椒和葱花。
贝菲：……
暴食的修养，佩服。
狗肉在温泉中翻滚，肉质褪去红色，被烫出淡淡的咖啡色，血旺切得薄薄的，下水滚两下就先好了。
路茵先尝了一片，很快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