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嘴中扩散开来的的确是记忆中的三头犬的味道。
只是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
她一时竟然说不清楚是什么。
这可是件稀罕事。世界上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东西，哪怕是石头，她都能分出大理石和火山岩味道的区别。
一时间不自觉地仔细品了品，想要想起是什么。
只知道也是某种东西的血，但血腥味有微妙的不同。
忽然，她的呼吸一窒。
浑身的血液流动骤然加快，仿佛要沸腾起来。
路茵的意识中闪过一个念头——糟糕。
被算计了。
大脑好像被浸在了热水中，像泡过澡一样昏昏沉沉的，她努力想保持理智，四肢却渐渐不受控制。
“路茵路茵！你怎么了？”贝菲见她神色不对，焦急地拍她的背，“是不是没熟？快吐出来！”
“血，血里面混了其他东西……”路茵艰难地说，感受到一直压制的庞大食欲正在渐渐失控。
“是，智慧生物的血……”
“什么？！——路茵！！”
路茵挣开贝菲，扑向了三头犬的尸体。耶瑟当机立断，“按住她！”
贝菲和银霜飞快地扯住路茵的手臂。
路茵已经红了双眼，眼白布满了血丝，口中尖牙长长伸出，恶魔翅膀也不受控制地张开来，疯狂颤动。
连贝菲都感到吃力，银霜更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甚至用上了禁锢魔法来固定自己，心下震惊不已，“她这是怎么了？！”
耶瑟说：“误食智慧生物的血，会诱发暴食的食欲。一直以来路茵都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吃有智慧的生物，一旦吃了，就会无法控制，丧失理智。”
他立刻将三头犬的尸体烧成灰烬。
路茵挣扎得更加剧烈，咆哮一声，挣脱了贝菲和银霜的钳制，冲入了墨迪涅的庄园。
她要寻找更多的食物！
“路茵，等一下！”贝菲慌乱地喊。
银霜立刻扔出一道魔法，可惜的是，他忘了路茵连魔法元素都能吞噬。
阻拦她的法阵像玻璃一样被撞碎，化为食物。
路茵周身缠绕黑气，这些黑气暴食不通过嘴也能够吞噬一切的代用器官，之前吞噬银霜无法下口的元素矩阵的也是它们。
耶瑟命令二人：“追。不能让她吃一点智慧生物，恶魔也不行。”
贝菲和银霜再顾不得双方立场，连忙追上去。沿途植物均被连根拔起，只剩下空中飞扬的土屑。
路茵飞得极其快速，贝菲震撼，原来自己的好友能飞这么快吗？
她扭头一看，身边只剩下银霜了，耶瑟早已抛下他俩，率先追出去一大截。
——
好热，好饿。
路茵感觉从死亡前后那段时间以来，就再也没有这么饿过了。胃互相摩擦，鲜血淋漓，必须要有什么东西将胃壁隔开，因此她吞噬着目所能及的一切。
树木，甚至是泥土，然后又被新的树木吸引着向前。
可无论她吞下多少东西，也无法缓解胃中的焦灼和空虚，好像掉入了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还要吃更多、更多，这些远远不够。
鲜活的，吃下去更加饱腹的东西……
她血红的视界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还有着人形的低等恶魔。应该是才下地狱不久，魔力微弱，提着一个木篮，正在满脸疑惑地眺望远处的森林发生了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疑惑切换为惊讶，黑色的雾气就附上了他的面庞。
吃吧，吃吧，吃了这个就能压制饥饿了，就能从这痛苦的感受中解脱了。
就能知足了。
脑中似乎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不能吃！快停下——
一旦吃了这些，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回头？
为什么要回头？
向哪里回头？
她所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化为她的力量，吃得越多，她就越强。就是靠这个，她才成为最强的恶魔之一的。
只有变强了，才能在这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她应该向前，而不是回头。
不，不对。
她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
要什么？
“——路茵！”
黑雾和食物之间骤然产生了一堵透明的墙，黑雾恍若被阻隔在一片无形的玻璃外。
一截覆着白色衣物的手臂拦过路茵的腰，将她向后扯去。
黑雾被扯着一起后退，还在不甘地向前伸出，索命一般伸向原定的食物。
一只手从路茵身后环绕到身前，手指点在路茵眉心，金色的光线从接触面溢出，黑雾尝试吞噬，却仿佛呕吐一样痛苦地蠕动起来。
弥天的黑雾散去，路茵好像才能呼吸一般，抽搐着猛然吐出一大口气。
“咳……”
她满头冷汗，仿佛才从另一个世界醒来，愕然地看着面前不断远去的事物。
惊恐的恶魔瘫坐在地上，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地平线。
接着景象切换为连绵不绝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上面荒芜到一片枯草、一块碎石都没有。
这……
路茵惊讶地看着退去的风景，是她做的么？
第67章
胃中有很强的饱腹感，同时有苦涩的味道。路茵凭借经验大致判断，自己应在无意识中吃下了大量的石块或木材。
路茵迷茫地看着陌生的风景，不太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自己似乎发烧了，又像梦了个游，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待到理智回笼时，视野就已经从烫狗肉的温泉唰地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土地。
对了，她吃了智慧生物的血。
世界万物入口是什么味道，她如数家珍，唯独智慧生物一样也没有吃过。
所以想不出是什么混在了地狱三头犬里。
耶瑟揽着她往回飞，迎面遇见了银霜和贝菲，两人的表情焦灼。
“路茵！你没事吧？”
耶瑟回答他们：“她没有摄入太多，问题不大。”
两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耶瑟将路茵放到地面，路茵摇晃一下便站住了。
不仅问题不大，还额外摄入了食物，反而身体上的力量更充足了。木材虽然难以下口，其中却蕴含着巨量的能量，宛如一株巨大的蔬菜，她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座添加了过多燃料的铁匠炉，正在熊熊燃烧。
可恶——
地狱三头犬的血中为什么会混入其他生物的血！
一定是有人故意的。还是十分了解她的人——这样的恶魔，在地狱可不算少，如果他们有幸从千年前活到现在的话。
要是耶瑟不在这里，路茵都不敢想象后果。
但他在这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令人头痛。
丢人。
……自己像个疯子一样见什么吃什么，饿得跟鬼一样，全无形象，实在是难看。
亏她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耶瑟可能多少有点喜欢自己，现在想来谁会喜欢这种饥不择食的疯婆子。
做梦呢，还是醒醒吧。
“呃啊啊啊！”
是想起黑历史无地自容的感觉！
“？！”贝菲尖叫道：“路茵，好好的撞地干什么？！”
发完了疯，路茵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谢谢。”她小声低头对耶瑟说。
如果刚才真的吃了那个恶魔，她的人生，不，恶魔生至今为止的坚持就都功亏一篑了。
对他来说或许是出于职责，对路茵而言却是实打实的珍贵帮助。
“不必……”耶瑟话音未落，却见路茵深埋着头，脚步匆匆地越过他，似乎不想再跟他多说。
路茵目不斜视，直直望向庄园深处。
看门狗身上出现了针对自己的东西，毫无疑问，主人绝不可能撇清责任。
她和墨迪涅是同一片领土的前后任主人，天然有着竞争关系。
想必是对方在向她问好呢。
很好。
着实把她惹火了。
“墨迪涅是吧。”
本来还想着要是墨迪涅愿意帮她维护果园，她也不是不能将剩余领土留给她统治。
毕竟现在自己重心不在这里，也不好占着茅坑不拉屎。
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一行人一改刚才郊游还要野餐的轻松姿态，提到全速。继续向深处前进。
路茵睫毛低垂，冷眼看着自己造成的荒漠，心逐渐沉了下去。
暴食暴走一点点就能造成这么恐怖的后果，也就是多亏这片地上没什么生物，不然高低得是一场屠杀。
原以为自己虽然是恶魔，但至少还保有人类的理智，行事作风也秉持本心，哪怕身处地狱，自己的灵魂也应当是高洁的。
这个想法，此刻完全破灭了。
多么可笑的认知。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虽然披着一张还过得去的人皮，却是地狱最恐怖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