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国坐牢一千年,她的灵魂没有得到丝毫净化,还是和曾经一样,无法节制,一旦剥开伪装,里面不过是个被丑陋的欲望支配的野兽。
残存的理智或许会消失殆尽,她永远都无法战胜自己。
而身后圣洁的白光哪怕不注视着,也能感觉到它的温暖。是那么的纯净、遥不可及。
哪里是她这种肮脏的东西能够肖想的。
偏偏他还仁慈到天真,就算是堕落到深渊的她也想要拯救。
最可气的是——她还不争气。
答应要想办法克服暴食,可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努力功效甚微,实在是有负他的期待。
她是地狱的恶魔。
而地狱,没有太阳。
耶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场的变化,他虽然全知全能,但还不至于能钻进人心里去,更不知道善变的女人心在想什么。
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就算他知道,凭他的口才,恐怕也憋不出说教以外的话。路茵也听不进去,徒惹讨厌罢了。
一行人非常沉闷,更要找个对象发泄这一腔不满。
墨迪涅刚刚好就是这个对象。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传来了撞钟的声音。
钟声应该是在提醒居民们有敌袭,立即自行寻找庇护所。
非常人类的行为。
路茵微微一怔——墨迪涅竟然在地狱建造了一座小镇。
地狱本该像森林或是草原那样,日常生活就是猎杀和逃亡,其中能活下来的万里挑一的恶魔才有可能继续变强,晋升为更高阶的恶魔。
这个小镇中,慌张躲进建筑物中的居民们大多都是弱小的新生恶魔,没有魔力,身躯力量也不发达,放到外面去死亡率超高的那种。
明显是靠着本地领主墨迪涅的震慑力,才让他们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围墙是为了保护他们,三头犬是守卫。
路茵竟然还在其中看见了有点熟悉的面孔。
“快躲起来!打过来的是七大罪暴食,那家伙非常残暴,不分青红皂白,绝对不要被她抓住,否则没有好下场的!你们会像我们一样明明没犯什么过错,都要被扔到这种地方来!”
恶魔居民们听了这话更加恐慌,尖叫着躲入建筑物,或是逃向野外。
路茵都要气笑了,特地笔直地冲向喊这话的人。
撞破他竖起来的木墙,在他嘶哑的尖叫声中轻松拎起他的衣领。
“阁阁下…久疏问候,您…怎么光…光临这里了?”他立刻一改嘴脸。
路茵“和善”地笑道:“我听你在喊你没犯什么错嘛?那么我把你扔到这个地方来是错的了?”
这个人,正是被路茵占领了领地的男爵。
他的领地中,无数的平民被他献祭给了恶魔,老厨娘苏西也是被他下令杀死的。
“我记得是你自己说很想加入我们的行列,我才把你送到这里来的。看来你不太满意?”路茵皮笑肉不笑地说。
“不不不不,您,您没有错!”男爵十分能屈能伸,中气十足地大声道:“我是罪有应得,您十分正义公正,绝无半点错漏!”
“哼。”路茵把他扔到地上,“你是怎么逃脱那些恶魔的?”
她记得开启地狱之门时,底下有很多野生恶魔等着抓他,应该直接被撕扯碎片了才对。
“咳咳…是我运气好,被墨迪涅大人巡视的守卫队伍救下来了,让我在这里改邪归正。”他紧紧抱头蜷缩成一团,“拜托了,不要再杀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路茵:?
在地狱,改邪归正?
“墨迪涅。”路茵再次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环视四周,哪怕她这样的大恶魔闯了进来,也没有多少人跑离这个小镇。
一个可能是因为出去也是死,另一个似乎是因为他们对这里很有归属感。
有些居民甚至抄起了石头做的锄头,准备保卫家园。
路茵:……
怎么回事。
这片土地千年前受了她的多少庇护,多少岁月……怎么现在像她是大反派要侵略这里一样。
令她有点意外。
还有点失落。
“阁下,不要杀我……您,您来这里有何贵干,我愿意效犬马之劳……”男爵说。
男爵回忆起了恐怖的事情,立刻墙头草倒戈。
改邪归正了,但不多。
“墨迪涅在哪里,带路。”路茵冷冷地说。
男爵颤颤巍巍地指向流经小镇的一条小河,“顺…顺着这条河上去,到最上游,就能抵达墨迪涅大人的城堡了。”
路茵眯起眼睛:“真的?”
男爵都要吓尿了,忙不迟叠地保证道:“真的真的!求您饶了我吧。”他到底是倒了几辈子的霉,为什么不管在哪里都要遇到这个恐怖的家伙!
路茵顺着他手指的水流往上看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水中恰好飘来一个黑色的事物,路茵跃到河边,瞅着那物飘到身边时,眼疾手快将之抄起。
看着手中湿淋淋的东西,她有些不相信自己捞上来了什么。
“河的上游……是墨迪涅所在的城堡对吧?”
她再次得到了确认的回答。
那么从这条河中飘下来的东西……和墨迪涅有关系吗?
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
天使的羽毛。
看到这根羽毛,耶瑟好像确信了什么似的,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和天使有关,当然问他是不二之选,路茵疑惑的眼神投向他。
就听耶瑟说:“墨迪涅,应该是原天国命运七女神中的末女。她在约七百年前触犯了戒律,堕落为堕天使。大约,和这个墨迪涅是同一人。”
路茵惊讶地张大了嘴。
女、女神……?
命运女神? !
第68章
命运女神,编织所有灵魂的一生,从诞生直到死亡,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人生,均由她们书写。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神会堕落?”路茵不可置信地问。
算时间,还是她刚刚坐牢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她在天国的自由度还不高,和天使的关系也没有好到会讲这些大事。
“命运的书写必须遵照既定的轨迹。有些灵魂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有些生来悲苦。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生,命运女神都无法更改,只能从旁注视,无情地遵照。”
“墨迪涅对此感到不公,她怜悯那些遭受苦难的人。比如生来就肢体残缺的孩子,至亲至爱接连去世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恶意的弱者,他们发出痛苦的嘶喊、悲戚的哀嚎,墨迪涅听了会陪他们一起哭泣。她厌恶自己编织命运的双手,厌恶自己的职责。”
“然后,她终于触犯了禁忌——她改写了一个灵魂的命运。”
路茵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反驳:“……这听起来像是在做好事啊?”
“正因为命运残酷,人们才会奋起反抗,才会珍惜拥有的一切——具体道理我想你也没心思听,我就不赘述了。总之,命运不容更改。墨迪涅遭到了驱逐,堕入地狱。之后她有什么境遇,我并不清楚。”
准确来说,他没有特地去关注。
路茵却能猜出个大概。
那时的地狱,七大罪全部缺席,群龙无首,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比较厉害的恶魔占山为王,互相争抢地盘和食物,混乱不堪,乌烟瘴气。
墨迪涅以神的身份堕落此地,哪怕实力略有折损,在地狱应该也是可以横行无忌的。
以她会更改不公命运的性格,大概也无法旁观地狱的残酷。会护佑一方也不奇怪。
弱小的恶魔为求庇护投奔她,然后声势渐渐壮大。最终形成了这样的规模。
这些受庇护的人把这里视为归属,哪怕举起石锄头也要反抗侵略者。
她突然觉得气焰被浇灭了,莫名心虚惭愧起来。
这样的感情一产生,找茬的劲消失无踪。
路茵捏羽毛的手指一张,任由羽毛被吹向空中,打着旋融入地狱的天空。
“回去了。”她说。
“咦?”贝菲惊讶道,“我们不去揍墨迪涅了吗?”
“不去了。”
银霜问:“那果树怎么办?”
“先挖出来,再想其他办法吧。”路茵说,抬眼望向耶瑟,又垂下眼错开视线,“能给我一个苹果吗?……天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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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茵当时送了两个人下地狱。一个是男爵,另一个是他领地上的教堂司铎。
此时这位司铎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上,面前是黑色的纱帘,对面隐隐约约有一个曼妙的人影,背后一双庞大的翅膀。
“是吗,暴食就是把你送来地狱的恶魔……”
司铎全身是汗,一点都不敢抬眼,生怕余光冒犯这位大人,令她不快。
“因为在领地犯下了罪行,未及你们死亡,就把你们送来此处……这实在令我很感兴趣。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