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迪涅的声音清脆，如铃声一般动听。
“小的…小的必将知无不言……”
要如实禀告自己下地狱的原因，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因此失去了这里的庇护……司铎正想着如何粉饰一下自己的丑恶罪行，大殿的门忽然被踹开。
一个粗犷的恶魔走了进来，他生得有两米高，肌肉膨大，皮肤鲜红，下牙崩出唇外，直直地竖立在脸颊前。
“死东西，正找你呢！没听见有人打进来了吗？你们这些'军粮'还不乖乖的慰劳我的大军？”
“不、不要——不要吃我！”司铎的声音被恐惧挤成了嘶哑的禽类，手脚并用地在空气中划动。
“瓦库将军。”
墨迪涅从黑色的幕帘后站了起来，长长的翅膀如礼裙一般垂在身后，“我应该说过，不许食用我的领土上的居民。”
瓦库却不把她当回事，喷着口水大笑道：“哈哈哈，地狱里的所有生物都是君主军队的口粮！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管你是哪根葱！”
“啪！”
墨迪涅抽出一根锁链，把他手中的“食物”打飞。
司铎被狠狠抽在墙上，滑出一条血痕，倒是捡回了一条命，挣扎着爬走了。
瓦库怒吼得天花板都在震颤：“墨迪涅！不给我们吃东西，谁会帮你守卫这里！”
“入侵者我会亲自击退，不劳你们操心。”
“君主许你高位，要是随便什么小喽啰都由你亲自出马，岂不是让人以为君主麾下无人，丢他的脸吗？”
“他也可以不招揽我，我无所谓。”墨迪涅面无表情地说。
“很好……很好！你的话，我会全部转告！”
“请便。”
瓦库走时撞碎了她大厅的石门，走廊上还传来一声声低骂，地板被连带着微微晃动，砂石簌簌落下。
墨迪涅眉毛都没动一下，默默地使用魔法将大殿修复。
黑色的石粒比她的羽毛还要黑，因为地狱只有这种石材能较好地承重。漆黑不祥，完全不似天国的大理石，洁白又神圣。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忧伤，难掩对那个地方的怀念。
尽管自己触犯了天国的禁律，她依然热爱那个地方。
这里肮脏、低俗、粗鄙甚至是卑劣，运行着残酷的法则，地狱的君主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也是奉行的一员。
尽管他拥有令人不禁想要追随的个人魅力，墨迪涅还是无法认同地狱的价值观。
她知道她所庇护的居民也并非全是善类，否则一开始也不会下地狱了。
可这些人之所以会下地狱，正是因为自己编织的命运。
自己才是最大的罪人。
如果能让这些罪恶的灵魂和自己一起赎罪，他们也不是不可原谅吧？
毕竟，连七大罪都可以改过自新，她在地狱略尽绵薄之力，应该也可以吧……？
天神……
——曾经信仰的神不会再回答她。
墨迪涅抚摸着冰冷的石块，自嘲地笑了。
她徘徊于世，不知自己该遵从哪一位君主的法则。
——
墨迪涅调整好了心情，换上一身短打劲装，准备前去迎战“暴食”。
这时，一阵轻微的振翅声从窗外传来，声音细微高频，像是蜜蜂的声响。
墨迪涅不禁扭头看去，竟然看到了一只妖精。
就是通常只生活在精灵之森，只有手掌大小的妖精，翅膀像是蜻蜓。
它们纯洁天真，以花蜜露水为食，死后也绝不可能下地狱。
墨迪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任由妖精飞向自己。
在她手中放下了一个绳子编织的袋子。
她呆呆地看着绳袋，确认这是给她的，解开绳结。
绳结里捆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谨以此物表达我的歉意
愿你今后也继续护佑这片土地
暴食」
暴食递来的东西？
墨迪涅警觉了起来，两边正要全面冲突的时候，给自己送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毒药？
她非常清楚地狱三头犬中做了什么手脚，听说暴食成功中招了，这时候该是最暴跳如雷的时候。
以牙还牙吗？
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小鬼悄悄探出头来，向她禀报：“墨迪涅大人，瓦库将军向前线去了。”
墨迪涅直觉不好，瓦库向自己索要“军粮”不成，应该是不愿意出战的，却还是跑去了前线，该不会是…
盯上了前线战场上的镇民吧？
这小鬼似乎和墨迪涅关系还不错，敢大着胆子问：“大人，这个是？”
“是「暴食」送来的礼物。 ”
“什什什什么！暴食，那不就是……”现在打过来的敌人吗？
“没错。”
“墨迪涅大人！请快把那东西扔掉！暴食不知道会对您使出什么坏招啊！”
墨迪涅想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进去，“没关系。我们对她下毒本来就不够光明正大，如果对方也做了这样的事，我反而…”
能轻松些。
墨迪涅取出绳兜里的东西，是一个苹果。
苹果……？
墨迪涅先是怔了一下，待到看清这个苹果的特征，闻到香味后，眼中逐渐布上震惊。
——这是天国的苹果。
天国遍布苹果树，曾经天使们随手就可摘得上面的果实。
但她已经阔别天国七百年。在天国的时候，她并不在意这些随处可见的果树，上面挂满的红色果实充其量只觉得赏心悦目，偶尔渴了摘一个解解渴。
只有失去了，才知道连寻常果树都是弥足珍贵的。
手中的苹果殷红饱满，果肉紧实，似乎是才摘下来的，散发着的香味令她眼眶发热，颤抖的手指不断抚摸红色的果皮。
她似乎又想起了姐姐们手捧各种各样的果实，围坐在一起嬉笑玩闹的日子。
她们的笑容在金色的日光中熠熠生辉。
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想念家乡，想念姐姐们。
墨迪涅把苹果举到额前，虔诚地双手捧着，双眼紧闭，泪流满面。
第69章
路茵撤走后，小镇居民心有戚戚地从躲避的建筑物中走出。
“暴食走了？”
“走了。”
“是向墨迪涅大人的城堡去了吗？”
“好像不是，是往来时的方向走的……”
“暴食就这样……撤退了？”
他们有点不敢相信。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到家中，大地再次震颤起来，新一轮的灾难降临了。
铺天盖地的恶魔蝙蝠从天边降落，载着他们谈之色变的人物。
——恶魔军！
众人大惊失色，真是祸不单行！
恶魔军应当是来迎击暴食的，可是对他们来说，这群人和暴食同样恶劣，甚至犹有过之。
骑在黑龙背上的瓦库喊道：“听闻此地遭受进攻，我们前来阻拦侵略者，所有人服从大军指挥，不得反抗！”
“为了保证士兵们有充沛的体力，你们之中的一部分人要成为我们的粮食！”
说完，就有恶魔士兵把小镇居民抓了起来，无视他的惨叫，塞入口中。
“救命！”
“暴食已经走了，不需要你们战斗了！”有人跪地哭喊。
恶魔军置若罔闻，瘦小的小镇居民被四五个恶魔士兵拽住了四肢和头部。
“我要大腿！”
“我喜欢吃头，把头留给我！”
恶魔们撕扯下自己中意的部位，大笑着分食。
企图向小镇外逃走的也被抓了回来，当场喂了同类。
惨呼声此起彼伏，血溅满地。
虽说这里本就是地狱，可这片惨绝人寰的景象让它更加名副其实，贴近了人类的想象。
“瓦库，住手！”
墨迪涅从天而降，黑色的翅膀扫了一圈，带起的风压扫开一大片进食中的恶魔。
瓦库被她摄人的眼神看得头皮一麻，随即被自己的念头可笑到了，嗤笑一声：“这里是君主的领地，我们在他的领地上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暴食已经走了，你还以战争的名义抓取镇民，你只是要找个借口犒劳你的大军罢了！”
瓦库震声狂笑：“你说得没错！墨迪涅，今天不管你说什么，这个镇子我也要定了。不服的话，就来跟我打一场吧！”
恶魔士兵们高举狼牙棒等武器，响应他，高声呼喊。
“不过，就你这纤弱的小身板，怕是还经不住我一锤子吧！兄弟们，敞开肚子吃！我来会会这个罗嗦的娘们！”
“噢噢噢噢——！”
墨迪涅眼神一戾，扇动翅膀，敏捷地腾起，无数锁链从背后生出。
“我经不经得住你的锤子……你就亲身试试吧！”
她念出魔法咒语：“审判的钟声未响，正义的天秤未斜，尔等的四肢应匍匐在地，挣扎皆是徒劳——「等待判决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