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
清溪镇的夜向来是安静的,家家户户吃了饭后大多便熄灯歇了,除了客栈与百草堂外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偶有一两盏烛火也在院内,照不到街边,是以散步的于老二人便一人提着一个灯笼。
于洪海跟在于老身后,虽然他不明白于老怎么突然叫他出门散步,但他下山之前师父说了,让他好好听于老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二人硬生生走了一路也没人说话。
于老领着他开始往回走,问:“洪海,你师父最近可有来信。”
“没有。”于洪海回道,干巴巴的两个字,丝毫没有聊下去的意思。
好在于老并不在意,在浓厚的夜色下,他不必掩藏脸上的担忧之色。
自他离开碧霞帮后,还是第一次收到掌门师兄来信,信中并无派中杂事,只有掌门师兄的关切,以及他们少时学武的趣事。
书信轻松,但于老看着却很揪心。
掌门师兄这是,不愿逼他啊……
当年他离派之时曾言不会回去,可如今这个状况,他又如何能放下心?
但回去的话,他又该如何面对派中一切?
于老看着客栈的方向长长吐了一口气。
于洪海不明所以,脚步慢了一瞬,心中百般纠结,他是不是应该开口说几句?可是说什么啊?师父没教啊?
“洪海,你觉得你师父如何?”于老主动开口。
于洪海认真地想了一下,道:“特别好。”说完,似是怕于老不信,他又再添一句,“我师父人特别好,做事很负责,对我们也很好,师兄师姐们都很喜欢他。”
于老闻言笑出声,问他:“那你呢?你喜欢你师父吗?”
“当然。”于洪海毫不犹豫,“当年要不是师父,我早就没命了,我这辈子会把师父当作亲爹一样孝顺的。”
“……我记得你是十八年前来的,对吧?”
于洪海:“大伯您记性真好。我确实是十八年前来的,当年我家门上下全被人所害,还是师父带队帮我报的仇。”
于老忽然觉得喉头阻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于洪海被挑起了话头,开始轻快地讲起在山上的日子,不过说到最后他也有些落寞不解,道:“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这次只让我一个人下山,师兄师姐们都留在山上。”
电光火石之间,于老瞬间明白了什么。
于洪海师父向来坚定拥护立派宗旨,只怕早就成了师弟的眼中钉肉中刺,若师弟真能接任掌门,他定会下一下威风,看来于洪海师父是早有预料。
如果出去的人太多,未免不会引起怀疑,师弟也有可能斩草除根。只派出一人,又指明了要找自己,那就算对上了,于洪海也性命无忧。看来,于洪海就是他们一脉商量过后的结果。
他们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啊……
于老变得更加沉默,只是于洪海却毫无所觉,自顾自地说着说着就笑了,喜滋滋道:“等回去了,我要给师兄师姐们讲一讲我这段时日的经历,肯定能叫他们大吃一惊!”
“……嗯。”于老勉强应着。
说话间,客栈就到了,于洪海眼尖,看见外面那位老者,立即兴冲冲地小跑过去,问道:“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应少微一笑:“我是来寻亲的。”
于老也看见了那人,不自觉凝眉沉思。
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第52章
寻亲?
于洪海愣神,没听说过开客栈的还有这个内容啊?
不过随即他又说服了自己,应该是薛掌柜客栈独有的,同时觉得合理,怪不得明明没什么客人还能开这么大的客栈,原来是有别的法子。
于洪海想起话本上说的那些黑话,顿时紧张起来。
对面这位老先生说的是不是黑话啊?他应该要怎么答?要是答错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不会给长老添麻烦吧?
在他心思百转千回之时,盛元冉出来了。
她在大堂听见外面动静,等了一会也没见人进来,便出门来看。
瞧见门口的应少微,盛元冉瞬间激动起来。客栈客人不多,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单独招待客人,至于一旁的于洪海则被盛元冉下意识忽略了。
她学着白榆的样子热情地小跑到应少微面前,五分兴奋演出十成欣喜,眉一弯嘴一扬,既恭敬又真诚地高声道:“老先生,快里面请!”
应少微随她进去,才坐下面前就多了盏热茶。
盛元冉看着他,殷勤问道:“老先生,您要点什么?”
应少微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余光就瞥见过道处的帘子被掀开,走在前面的姑娘回头跟后面的人说着什么,于是嘴里的话便换了,唤道:“小鱼儿。”
听见这个声音,白榆浑身一震,动作僵硬地移过脑袋,看清应少微的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喊了一句:“师父?”
应少微便笑起来,朝她身后喊:“小竹笋,怎么不过来?”
竺晏朝后撤了一步的脚慢吞吞挪回来,默默往白榆身后藏了藏。
这副师徒相认的场景看惊了盛元冉,脑子因为那一声小鱼儿变得空白,她愣怔着说不出话,眼神不断在三人之间回转。
半晌,盛元冉总算回过神来,老先生口中的小鱼儿正是自家白姐姐,至于那小竹笋?想来就是竺晏了。
虽觉得这称谓有些奇怪,可仔细一想,盛元冉又觉得合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于洪海也看明白了,应少微要寻的亲就在客栈,先前是他误会了。他扭头看了眼于老,看他一脸沉思没说话的打算,便也自觉装哑巴。
见没人说话,应少微接着说:“小鱼儿,快过来,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师父啊?”
白榆心不甘情不愿地过去,顺带拖着竺晏一起。
事已至此,总不能留她一人面对。
白榆心中暗叹,又默默安慰自己,好在江崇两天前走了,圆此事没那么难……
可就算如此,白榆也不免觉得麻烦,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看向应少微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无奈:“师父,你怎么来了?”
应少微一眼就看出小徒弟在想些什么,适时摇头叹气,状似不经意般露出自己衣裳和包袱上的补丁,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孤寡的气质,状似可怜般道:“你们都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话虽尽而意未停,乍一听过好不凄凉。
盛元冉闻言欲言又止。
这位老先生既然是白姐姐的师父,那自然也是她的长辈。老先生虽然精神不错,可毕竟也是满头白发,年纪大了,可……
这样想着,盛元冉就红了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表现得太过明显,白榆投去一瞥,眼中闪过一抹震撼。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应少微主动问她。
“晚辈盛元冉。”她抱拳回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原来是小元宵。”应少微乐呵呵道。
原先哀切的思绪被这陡然出现的名号打散,眼角虽还红着,但配上呆滞的表情,已然没了之前悲意,她还没转过弯,应少微就已经转问他人。
“小少侠,你呢?”
于洪海同样抱拳回答:“晚辈于洪海。”
应少微点点头,并不厚此薄彼,同样也给他分配了一个称呼:“小海花。”
作为一个二十好几的汉子,于洪海当即被这一称呼羞得涨红了脸。他扭头去看白榆他们,只见师徒二人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淡定,便又无措地看向于老,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最好能说服这位老先生放弃这么叫他的想法。
只是于老却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突然起身上前,激动问道:“可是应兄?”
应少微颔首,笑道:“乐成兄。”
尘封的记忆被这声称呼唤醒,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于乐成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师父长老们都还在,碧霞帮没什么于长老,有的只是碧霞五杰。
于洪海坐到他身旁,再回头看白榆时,心中已如明镜一般,叹道:“没想到小白竟是应兄之徒。”
为了不让于乐成下一刻说出什么
无法挽回的话,白榆连忙开口打断他的话,生硬地冲着应少微喊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小鱼儿。”应少微笑意盈盈,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白榆见状心中冷笑,以她对老头的了解,只怕是已经挖好坑等着人跳了。
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两次,正如她不会三番五次地跳进老头的坑里。
如今的她,早不是当年那个没剑高,会被师父三言两语蒙骗的白榆了,她成长了!现在的她,是闻名江湖的青衣剑客,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天下第一,是绝、对、不、会、再跳进同一个坑里的!
不过……
白榆不动声色瞟了眼等不及说话的于老,余光扫到身后,顿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