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遐连忙说:“朴公子礼节备至,与您相比,失礼之人反倒是我……”
金玉遐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希仪冷不丁插了一句:“请问,你们二位,正在谈论什么事,与晨会有关吗?”
众所周知,自从华瑶入驻宛城,沈希仪就是华瑶最器重的文官。
沈希仪一手包揽了行政事务,在华瑶的面前,她很有话语权。她精明能干,态度一贯强硬又坚决,包括金玉遐在内的一众文官都不敢得罪她。
金玉遐一声不吭。
朴月梭也转移了视线。他装作不经意地一瞥,目光快速地掠过华瑶,他看见她端起了瓷杯,正在喝水,他也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是与她举杯共饮。
随着一声轻响,华瑶放下瓷杯,审视在座的每一位文臣武将。
人都来齐了,晨会可以正式开始了,华瑶缓声道:“今天的晨会,主要有七件事,需要我们初步磋商。”
华瑶话音未落,花千树已经翻开了会议纪要。
花千树跟随华瑶将近一个月,华瑶不遗余力地栽培她,她也没让华瑶失望,凡是华瑶交代的任务,她都顺利地完成了。
即便如此,过去的经历仍是一块烙印,烙在她的心上,“宛城花魁”四个字,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断时续地折磨着她。
她在青楼卖笑的时候,从没有如今这般惊慌失措,大概是因为,如今的她,置身于充沛的阳光之中,便连从前的一点阴影也不堪忍受了。她不止一次想过,她要是能早点遇到华瑶,她的人生必定会大有不同。
花千树才思敏捷,又写得一手好字,经过汤沃雪的悉心调理,她的身体已是十分健康。她很擅长文字工作,每日能做五六个时辰,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焕发之感,从身到心,从内到外,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今天,华瑶命令花千树负责会议纪要,花千树在高兴之余,还有些忐忑,晨会的议定事项还要向下传达,她绝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华瑶似乎察觉了花千树的心思,花千树还没动笔,华瑶便说:“你是宛城人,比我更了解宛城的风土人情,关于宛城书院的几个问题,待会儿还得先问问你。”
花千树含笑看着她:“为殿下效命,是我的福分。”
花千树望向华瑶的目光之热烈,远远超出了君臣之情。华瑶不由得心想,花千树肯定能胜任文臣一职,她对工作的热枕,简直无人能及。华瑶颇为赞许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华瑶看向众人,平静地说:“今日商议的第一件事,就是宛城的戒严令。今天早晨,六皇子高阳司度的侍卫混进城内,给我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暂且不提,我想说的是,宛城的戒备并非万无一失,敌人可能潜伏在暗处。”
沈希仪第一个回应道:“请问殿下,您是否逮捕了那个送信的侍卫?”
华瑶如实说:“他死了,死因是自断筋脉,忤作把他开膛破肚,仔仔细细地验了一遍,他应该是司度的近身侍卫。”
沈希仪分管宛城的“出入城检查”这一事务,这也是她的专长,她心细如发,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叛军的暗探都被她抓住了,她不相信司度能瞒过她的双眼。
虽然华瑶没有在明面上批评沈希仪,但是,司度的侍卫混进城内,确实是沈希仪及其一众亲信的失职。
第150章 何所道 昭昭若日月之明
沈希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冷静地分析:“守城卫兵稍有松懈,司度的人马就能混进宛城。殿下,请您加派兵力,严查形迹可疑之人,随机搜查寺庙、客栈、饭馆、茶楼等地,贼人很可能窝藏在这些地方
,至于那些收留贼人的商铺,也应该一并获罪。”
华瑶细思片刻,补充道:“除此之外,城门戒备也必须加强,如果司度的侍卫再一次混进来,宛城的戒严也就形同虚设了。”
沈希仪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
当着众人的面,沈希仪承认道:“这一次守城不力,是我失职,请殿下息怒,准许我戴罪立功。”
华瑶平静如常:“我并未动怒,就事论事而已。”
沈希仪把头低了下去,似是一副恭顺而谦卑的姿态。
华瑶继续说:“宛城的商贸已经恢复了,人员流动,在所难免,我们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排查奸细,而是保障全城一百多万人的生活安定,让他们都吃上饭,有活干,如此便能从根本上遏制内乱。”
沈希仪抬起头,正对上华瑶的目光。
华瑶凝视着她的双眼,显然是在等待她的总结陈词。
沈希仪侃侃而谈:“殿下所言极是,依照您的吩咐,宛城的戒严令,可以归纳为如下三点,第一,加强城门戒备,审查一切出入城人员的姓名、年龄、籍贯、口音、容貌体态、进出城目的、进城后的住宿地点;第二,加强城内巡逻和随机搜查,施行新一轮的步兵轮班制,各个队伍轮流交替,搜捕不同城区、街道的形迹可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调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巡查期间,全城的商业、农业、运输业必须正常运转,保障全城百姓的衣食住行。”
华瑶赞同道:“戒严令大致如此,具体的办事细则,你和许敬安商量一下,今晚戌时之前,写成文稿,拿给我看看。”
沈希仪道:“微臣领命。”
言罢,沈希仪目光一转,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许敬安。
许敬安出身于宛城军营,最熟悉宛城的地形地貌,按理说,她听到华瑶的吩咐,应该立刻回答一声,但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似乎有一点难以启齿的感觉。
华瑶催促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华瑶短短一句话,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了许敬安的胸口上。
许敬安迟疑一瞬,又偷瞥一眼花千树,才说:“殿下,这两天,我带兵巡城,我发现啊,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她又结巴了。
华瑶大概猜出了她的难言之隐。
华瑶正要打断她的话,沈希仪再一次开口:“殿下,请恕我直言。”
透窗的阳光白晃晃的,闪耀着温暖的光芒,沈希仪的声音却是冷冰冰的,不含一丝暖意:“许将军巡城时,偶然发现,少数青楼妓馆正在暗中营业,还有一些暗娼土窑,藏在偏僻的小巷子里,专做熟客的生意。”
沈希仪开了个头,许敬安也不敢含糊。她坦诚道:“是,就是沈大人说的这样,青楼妓馆屡禁不止,屡教不改。”
沈希仪却说:“屡教不改的,不是青楼,而是瓢客,天底下没有被迫的瓢客,只有被迫的娼妓。”
确实如此。
青楼女子没有籍贯、没有财产,她们缺少依傍,很难安身立命。
华瑶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虽然她下令严禁淫业,民间还是有人铤而走险,这不仅是逞凶作恶,也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她早就下定决心,在她掌权之后,她就会废除贱籍,凡是阻碍她的人,都是绊脚石,她会用尽各种办法,把他们全部铲除。
华瑶在桌面上连敲三声,招来了她的侍卫紫苏和青黛。
华瑶吩咐道:“你们先找到许将军的亲信,和她们商量一下,确定青楼妓馆的地点,再去七号军营,调集一支军队,今天下午到晚上,你们定点蹲守瓢客,有几个抓几个,依法严办。”
启明军共有十万余人,共计一百三十个军营,分散于秦州北境各大城镇以及岱州东境部分城镇,宛城的七号军营,分管“城内执法”的军务。
在座众人都感受到了华瑶的决心。
华瑶又说:“鸨母龟公的胆子不小,必须严加审讯。其余的从业者,送入教养院,按照收容流民的标准,给她们发放药品和救济粮,对她们施行文化教育,培养她们的一技之长,帮助她们自力更生,过上安定的生活。”
沈希仪立刻表态:“殿下英明,料事深远。”
许敬安忍不住搭了一腔:“咱们这里的……花柳病,也算是个顽疾了,每年都有至少几千人得病,死者浑身溃烂,伤口还在流脓淌血,这样的尸体我处理过几回,印象最深的是……腐烂的小婴儿的尸体,身上也有斑斑点点的脓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子,真的是触目惊心……”
许敬安原本想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转头之际,她的眼角余光瞄到了花千树。
花千树的神情很平淡,许敬安的心口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她不再说话,华瑶也没追根问底。
华瑶只问:“我方才提到的戒严令和追缉令,你们都听清楚了吧,有没有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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