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抬起右手,搭住了腰间的佩剑。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仁寿宫的前庭,谢云潇和华瑶先后走下马车,宫灯照耀之下,他们的背后树影斑驳,华瑶转过身,忽然望见了方谨。
方谨穿着一件黑色缎面的广袖长袍,衣袖上绣着金丝银线的牡丹朝凤,自有一种极强的气势。她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华瑶。
华瑶从未见过方谨的这般眼神,如此冰冷,如此愤恨,方谨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如果她不是在皇宫里,此时此刻,她早已拔剑出鞘,斩断华瑶的脖颈。
华瑶的心情有些复杂。如果没有方谨的照应,淑妃死后,或许华瑶活不到成年,方谨曾经是她的倚仗,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真心真意地敬爱着方谨,每天都把“姐姐”两个字挂在嘴边。
华瑶曾经说过,她和姐姐血脉相连,骨肉相亲,原本就是应该永远在一起的。姐姐,姐姐,她要永远追随姐姐。
那个时候,方谨是如何回答的?
华瑶还记得,方谨自言自语:“你不要再说傻话了,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再跟着我了。”
华瑶认定道:“不是傻话,是真心话。”
今时今日,华瑶和方谨已是不死不休。
华瑶抬起头来,从方谨的面前走过。她的脚步又轻又缓,她还把右手放在腰间,如果方谨偷袭她,她可以瞬间反杀方谨。
方谨忽然笑了,她开口道:“皇妹的本领真是高超,两位皇兄都不是你的对手。”
华瑶道:“姐姐过奖了,我能有什么本领?我从小和姐姐一起长大,无论我学到了什么,那都是姐姐教的好。”
方谨道:“我教过你什么,我倒是忘了,我只记得你撒谎,不止一次,你满口谎话,我早就应该清理门户……”
华瑶道:“我要说一句放肆的话。”
方谨道:“你放肆也不是第一回 了。”
华瑶也笑出了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姐姐,这个道理,真是你教给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方谨冷声道:“别再叫我姐姐,你我的姐妹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华瑶的声音比她更冷:“你姓高阳,我也姓高阳,你我都是高阳家的血脉,除非我把你贬为庶民,否则,你永远是我的姐姐。”
方谨又被她气笑了:“贬为庶民?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华瑶道:“我会活下去。”
方谨道:“东无是个无能的人,他没能杀了你,倒也不是很可惜,你注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冷风吹动了方谨的衣袍,方谨脚步一顿,她又看向华瑶:“高阳华瑶,你给我听清楚,我能把你养大,也能一刀杀了你。”
华瑶的语调十分平静:“东无死后没有全尸,看在你关照过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留一条全尸,姐姐。”
方谨淡淡道:“贱民之女,果然下贱。”
华瑶一点也没动怒,她笑着说:“你是嫡长女,你的母亲也早逝了,你和我一样,从小没有亲生母亲的照顾,你又能比我高贵多少?”
方谨和华瑶剑拔弩张,她们二人没有动手,话却说得极重,恨不得对方当场暴毙。她们的身份极尊贵,武功又是极高强,仁寿宫的奴婢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路吵架,吵到了仁寿宫的宫门之前
。
谢云潇和顾川柏走在后方,隐约听见了华瑶和方谨的谈话内容。
顾川柏略微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慢条斯理道:“不管怎么样,谢公子,你我都是出身于世家嫡系,各大世家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谢云潇道:“确实。”
顾川柏觉得谢云潇有些冷淡,但他转念一想,谢云潇什么时候不冷淡?谢云潇身为世家公子,不遗余力地支持华瑶,等到华瑶被方谨杀了,谢云潇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顾川柏很温和地笑了笑:“妹夫,你前日抵达京城,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
谢云潇道:“我见到了几位京城官员,他们很有京城的风范。”
顾川柏道:“什么风范?”
谢云潇道:“第一,除非大难临头,否则他们不会主动做出任何决定,第二,做出决定之后,他们也会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顾川柏听出了谢云潇的讽刺之意,他改口道:“京城的事务,全在公主殿下的掌控之中,那些官员做不了决定。”
谢云潇道:“公主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沧州北境和东境已经沦陷了。”
顾川柏道:“我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据说,镇国将军调派了两万精兵,从凉州赶到沧州,支援沧州军营,抗击外敌。”
谢云潇道:“对你们而言,这是好消息吗?”
顾川柏提着一盏青纱宫灯,灯火一闪一灭,照出谢云潇的身形,高大挺拔,比顾川柏更高一些。
顾川柏低声道:“你是谢家公子,你应该为谢家做打算,公主毕竟是公主……”
谢云潇道:“驸马毕竟是驸马,殿下只有我一个驸马。”
顾川柏握紧了灯笼的手柄,谢云潇比他年轻七岁,又是他的妹夫,他从来不会和小辈计较太多。虽然他很想把灯笼砸到谢云潇的脸上,但他还是保持着端庄的风度:“妹夫又在说笑了。”
谢云潇冷冷淡淡道:“并不是说笑,实话实说而已。”
不知不觉间,顾川柏和谢云潇也走进了仁寿宫,华瑶和方谨已经跨过了门槛,华瑶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潇立刻走上前,他们二人相视一笑。
华瑶小声问:“姐夫对你说了什么?”
谢云潇道:“没说什么,今晚风大天冷,殿下觉得冷吗?”
华瑶道:“我一点也不冷,你呢?”
谢云潇道:“我也是。”
华瑶和谢云潇成婚已有两年,竟然还像是新婚一般,亲亲热热,甜甜蜜蜜,互相挂念着对方冷不冷,累不累。
顾川柏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装出来的?顾川柏转过头,又在心里暗骂一句:算了,眼不见为净。
仁寿宫的女官纪长蘅走了过来,纪长蘅微微弯腰,恭敬道:“奴婢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方谨道:“不必多礼。”
纪长蘅道:“请殿下移步。”
纪长蘅走在前方,众人跟随着纪长蘅,迈入了仁寿宫的偏殿。
纪长蘅拿起一柄玉如意,挑开了一层珍珠帘,金砖地板上,清晰地倒映着人影。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盆玲珑剔透的花草树木,全是各种颜色的玉石雕成的,栩栩如生。
太后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她的神情平和又严肃,她沉声道:“都来了,坐下来吧。”
华瑶认真道:“儿臣多谢皇祖母赐座,皇祖母近日可还安好?儿臣在外游历,最牵挂皇祖母的身体。”
太后道:“你这孩子,现在倒是嘴甜了……”
方谨打断了太后的话:“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道:“说吧。”
方谨道:“华瑶在永州犯下了弑兄之罪,冒天下之大不韪,败坏纲常伦理,皇祖母应该下令,把华瑶送到宗人府,严加看管……”
华瑶又插话道:“皇兄要杀我,我趁乱逃跑,我的近臣忠心护主,误杀了皇兄,这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那天晚上,很多人看得清清楚楚,姐姐,你可不能在皇祖母的面前编造谣言。”
方谨道:“误杀皇兄的近臣,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白其姝?皇妹,你应该把白其姝交出来,她杀害皇族,按照律法,必须处以极刑。”
方谨看向太后:“不只是白其姝,还有杜兰泽,她们这两个人,谋害皇族,危害社稷,皇祖母,您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她们。”
华瑶深吸一口气,她闻到一股清冽的花果香气。
华瑶的座位旁边,摆放着一只紫玉雕成的玉盆,盆里装满了香瓜香果,这些瓜果不是用来吃的,只是用来熏香宫殿。从前她习以为常,如今她想起了永州饥民,严冬时节,他们面黄肌瘦,没气没力地倒在路上,还剩一口气,又有人来刮取他们的皮肉……人吃人,人害人,只要是能充饥的,无论草根树皮,还是人肉人皮,都是好东西。
华瑶淡淡道:“姐姐,你吃过人肉吗?”
方谨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华瑶看着方谨,冷声道:“永州闹饥荒,姐姐听说了吗?那几个月,我在永州,亲眼看到人吃人的惨象,真是人间炼狱,京城的雪灾也很严重,姐姐为什么还不救济灾民?难道你不知道,人是会饿死冻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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