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很快又想起来,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不过就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俗人罢了,他在皇上和太子面前表现出来的心怀天下悲悯众生,不过都是取得他们信任的手段。
六年朝夕相处的时光让尹坤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为太子师的目的,直到那件事在自己一手筹谋下发生,君家倾覆,皇后离世。
这接二连三的事发生,太子失踪。
尹坤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进了宫,所有人都找不到太子殿下,可他却知道他在哪里。
那是一种强烈的感觉,尹坤也真的在桥下面找到了燕鹤行。
燕鹤行蹲坐在桥下盯着水里的鱼儿嬉闹,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第一时间看过去,看到尹坤来一点也不意外,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之前的向往和钦佩,满眼的冷漠和失望。
“尹大人,你来了。”
他没再叫他老师。
尹坤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愧疚感,明明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可这一刻他却想要矢口否认,他在燕鹤行的眼里看到了了然。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太子殿下,大家都在找你。”
“找我作甚?是看我死没死吗?若我死了,是不是有很多人会开心。”
燕鹤行说着这话,从地上站了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河岸边上,他的身子似乎晃了下。
尹坤吓得连忙叫住了他。
“太子殿下!”
他们明明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可这一刻尹坤却犹豫了,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哪怕是自己日夜浇灌养护的花草树木枯萎了都会心疼,更别说太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尹坤知道,太子殿下确实很优秀,也堪当明君,可尹家不需要一个明君,尹家需要的,是能保住尹家未来百年荣耀长荣不衰的皇子,这个人只能是贵妃的孩子。
燕鹤行回头看他,问他:“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尹坤第一次不敢直视燕鹤行的眼睛,他避开了他的目光,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燕鹤行却笑了,笑的脸上全是眼泪,尹坤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那样复杂的神情,似乎有恨,也有痛快。
“你不是说,人的生死都应该有意义,才不算白活一趟。所以我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问他:“老师,你只要说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便信你。”
尹坤叹了口气。
师徒二人这么多年来交心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尹坤不想回答。
可燕鹤行就那么一直站着,身子笔直,背影看起来却是孤寂又落寞。
尹坤终于开口。
“臣不会伤害殿下。”
燕鹤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尹坤对燕鹤行做过许多承诺,这一次他是出于真心的,但他也知道,太子永远不会再相信自己了。
今日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连尹家人都不知道他和太子已经决裂,他们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尹坤还是每日进宫为太子教学,可燕鹤行却再也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句话。
直到后来陛下震怒,太子被贬出京。
原本尹国公是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城外截杀太子,尹坤想到他曾经坚定的说自己不会就这么死了,还有这些年来的一切,他最终还是心软,劝住了父亲。
“君家一脉所剩无几,太子也被贬为庶人,此生绝无可能再入京城,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尹国公虽然说着答应了他,却也知道心软的下场,所以派人去截杀燕鹤行,尹坤知道父亲为人,早就派了下属提早告知君家余脉,君家最后几人拼死送燕鹤行出了京城。
自此太子彻底变成了孤身一人。
“老师,你可有愿望?”
“臣愿太子平安康健,愿这盛世绚烂长久不灭。”
燕鹤行眼中闪烁着星光,语气里充满了向往:“那我的愿望与老师一样,有老师这样的臣子辅佐,一定会是盛世永存。”
他说殿下有皇上皇后的爱护,有家人惦念,有好友陪伴,此生定然平安顺遂。
可他却亲手扼杀了他所有的幸福,只留他一条命在这世间漂泊。
也许是上了年纪,想到以前发生的种种,尹坤还是感慨良多,只是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容他再心软了,太子也不是曾经那个任人拿捏的稚嫩少年了。
不管他当初是不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心软从而利用获得活命机会,这一次,尹坤都不会再让他活着了。
当年没有斩断的一切,便在此时做一个了结。
他们师徒之间,该有一场正面对决了。
只是这一次的结局,非生即死。
尹坤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看着地上的探子,命令道:“先不着急将人清理,找几个死士,然后按我说的去做……”
第265章
燕鹤行的人到的时候,之前那几个指证君家的证人都还在,虽然有些人已经上了年纪记不住事了,但是都活的好好的。他们都觉得有些意外。
按照主子说的,这些人肯定已经被杀人灭口了。
几人也没有多慌乱,将那些证人便带回了京城。
回京的路上,他们遭遇了刺杀。
众人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尹家的人来围追堵截的,立刻带着证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结果没想到四处都有锥追兵和埋伏,穷途末路之下只能拼死一搏。
那些死士当着他们的面杀了君家冤案里的证人,然后却没有动他们这几个探子,只是解决了证人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疑惑不解。
“莫不是尹家人知道消息知道的迟,这个时候才来清理漏网之鱼。”
“怎么可能,宫里早就已经放出消息了,按理说他们知道这些人的位置,只会比咱们更快一步才是。”
“那这就奇了怪了。”
“无论如何,先回去找主子复命。”
探子抄近路回京复命,却没想到一进京城就被禁军给抓了起来,而且还是当着京城百姓的面,直接将他们围了起来。
不止如此,那些禁军将他们五花大绑在整个街上游行,还给他们嘴里塞了布条,不让他们出声。
街上的人几乎都被他们吸引了视线,探子这才发现,困着他们的牢笼多了几个,里面的人他们他们都不认识。
走到人最多的主街时,人群里忽然发生了骚乱,似乎刺客当街刺杀,目标是他们。
原本勇猛的禁军忽然之间就乱了阵脚,任由那些刺客冲上囚车来将他们刺杀,探子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到脖子一凉就失了生息。
周围百姓四散逃开,而前面囚车里的几个犯人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匕首,直直对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动手之前还大喊了一句:“太子殿下,为何要对我等赶尽杀绝!”
其中一个东宫探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囚车后面的板车看了过去,那车上竟然拉着先前的证人们的尸体。
他心里一颤,只觉得腹部一凉,原是一把长剑将他捅了个对穿。
探子的头一歪,彻底靠在囚车上没了生息。
血腥味铺天盖地,刺客也尽数伏诛,禁军又出来清理现场维持秩序,而周围已经围了很多好事的百姓,这其中不乏有混迹在人群里的尹家人。
不过一早上的时间,京城就已经传遍了。
太子不满当初君家谋反的罪证,想要为君家翻案,却苦于找不到证据便让人将当初的证人找出来让他们推翻之前的证词,证人不从,便让探子将证人杀害。
禁军接到消息将探子抓获,太子怕事情败露,又让杀手灭口。
公孙璟知道消息急急忙忙进宫,想要告诉燕鹤行这件事,见到燕鹤行之后他还没说,燕鹤行就已经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影卫在京城手眼通天,别说是刚才发生的消息,便是京中这些大臣家中的动向他们都能掌握一二,那几个探子从尹家一出去,燕鹤行就得到消息了。
他要的就是尹家将这件事情给闹大。
当年君家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尹家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他们费心隐瞒,就是害怕事情摆烂。
燕鹤行借由尹家的手将事情闹大,让躲在当年那些事后面隐藏的人看到,尹家对待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人是什么态度,他们要想活命,就只能主动来找他的帮助。
这世上只有燕鹤行在乎当年君家的事,也只有他能保得住这些人。
这件事发生之后,尹家一定会将所有与君家之事有关的人清理干净,想必眼下已经是人人自危,便是之前相信尹家的人也开始想办法谋求生路了。
燕鹤行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时机。
他从来都不害怕自己在百姓中间的名声变成什么样子,反正他原本就背负着脏污的名声离开又回来。
活着的人名声再烂都有机会可以为自己辩解和洗白,可那些长眠在地底的人,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为自己辩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