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18)

  “我要……”六指挣开画布,扶着墙壁站起来,再次冲向女孩。

  太仓撤身避开,六指撞翻了赌桌,绊倒在地,实木桌似乎撞断了他侧腹的骨头,因为他忽地呼吸不上来。

  那夜他也掀翻了赌桌,却被庄家一掌压下。

  庄家说:“三万银钱。”

  赌徒不计代价,他欠下的银子比自己的命要贵得多。他急切地想要翻身,于是他腆着脸笑:“大人,我……”

  腹中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回拢,他抬起眼,看见太仓漆黑的眸子仍盯着他,而将他带来的男子站在她的身后,微笑着看着他。

  是了,他早该明白的。

  总是庄家赢,赌局才能成立。那夜的赌局,除了庄家,没人能赢。

  夜风将一张叶子牌吹到他面上,六指兀自踢蹬了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

  “倒也算是幸遇。”庄家笑了笑,将太仓拉到自己的身后。

  丛伏皱了眉,刚想翻身下来,忽闻花楼外一声闷响,随后一声细小的叫声过后,喧闹渐起。

  “是,是张大人!”

  丛伏听到有人惊呼。她愣了片刻,脑中闪过叶帘堂苍白地面孔,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又一阵夜风吹开,推着层云遮盖了月光。

  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第110章

  白兰鲜血如同黑雨浇下。

  院内琴弦铮铮,琴师指尖拨转,眼前忽地掉下的大物从高处坠下,生生砸断了乐声,如雨的鲜血洒了正在演奏的乐师们一脸。

  今夜的酒席就此为止。

  四下哑然,忽而有人发出惨叫,活像被木几压了脚,他指着躺在琴上的尸体,惊呼道:“那……那是张大人啊!”

  这声惊叫打破了沉寂的亭台,转瞬之间,人群混乱。

  “暝君!”有人叫:“保护瞑君!”

  这引发了更多尖叫,人群的哭喊与碰撞声此起彼伏,恐慌如燎原野火般层层蔓延出去。足音杂乱,践草碎石。相互推搡间难辩彼此,有人不慎倒地,挣扎着难以起身,更多的人则从其身上踉跄而过。

  “让开!”

  “救命……啊!别踩!”

  “护卫呢?快跟我来——”

  “瞑君有受伤吗?!”

  “谁来救——啊!”

  暝王也被被人潮推挤着出了廊亭,因着他身量不高,在护卫的保护下才勉强逃脱了践踏之罪。他被护卫包在中间,险些被他们腰间的长刀刺中胸口,暝王连忙闪过身,顺手抄起手边的木琴,狠狠扔进人潮,砸得四分五裂。

  “停!”他吼道:“停下!”

  人群被他这一番举动唬住,躁动渐渐熄下。

  “听本王说!”暝王大声道:“你们……”

  话没说完,花楼二楼的赌厅忽地涌出一股火浪,火星飞溅,人们惊叫着退避,原本平息下来的人群再次疯狂拥挤,密密匝匝的人群像是股从山上倾斜而下的瀑布,任凭暝王再怎么嘶吼,都只能被淹没。

  火舌烧断了二楼赌厅的木窗,周身绕着火焰从高而降,结结实实倒在庭院内。白亮的火星被泼洒出来,点燃了庭内细嫩的草叶,火苗愈演愈大,逐渐吞噬一楼的木门。

  一时间,本就不算宽敞的庭院被火光包围,尖叫着想冲进花楼的人被大火逼退,有人身上被迸上火星,满地打滚。凄厉的哭号不绝于耳。

  宾客与伎人们的身形被火光轻轻撼动,人们从一堵墙移向另一堵墙,到处都是火浪,好像万千大张着嘴巴的恶鬼。

  暝王被簇拥着远离人群,退避至庭院角落。他皱眉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惨状,思绪一片混乱。

  他已经无暇去思考张喆的死因,活人已经管不过来,又如何去想死人的事情。眼下重要的是如何保证自己顺利活下去。

  暝王贴着廊柱,沉声下令:“冲出去。”

  “瞑君,可是……”离他最近的护卫看向拥挤的人群,为难道:“我们怎么……”

  “不用管他们。”他说:“除非你也想加入死人的队伍。”

  近卫目光闪了闪,最终应道:“是。”

  两民护卫上前奋力挤出一条路,不断地将拥向他们的人群砍翻。院内秩序全无,在越烧越亮的火焰下爆发出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丛伏抱着太仓从屋檐掠过时正巧看到这一幕。

  惊慌失措的人群将活人与死人一同踩在脚下,一个华袍宾客想朝暝王求救,却不慎被护卫收刀时削掉了半边脑袋,火光映照下,

  丛伏眼睁睁看着那人倒下。

  太仓抱着她的脖子,扬头问:“丛姨,那个姐姐呢?”

  丛伏单手攀上檐角,“什么姐姐?”

  “那个青色的姐姐。”太仓漆黑的眼睛看向丛伏,“她去哪了?”

  丛伏的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我先带你出去。”

  *

  二楼不知为何起了火,月光照不穿浓烟,连空气都变得迷蒙。叶帘堂没有选择,只得掩着口鼻往三楼去。

  花楼的第三层向来被用作贵客雅间,因此布置的十晦暗别致。外面的喧闹声在这里听来微弱而不真切,四下皆是柔软的五蝠地毯,影影绰绰的帘幕将空间柔软地分割开来,青铜树灯中火影摇晃,微光从帘幕中渗出,好似另一个世界。

  她才缓了口气,便见另一边几道人影与飘渺的灰烟一齐涌上三楼,昼香耳边坠着的琉璃耳珰分外显眼。她看向叶帘堂,几乎要吼出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发生了一些意外。”叶帘堂说:“这火我也未曾……”

  “够了!”昼香厉声打断她,“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她侧过身,向着身边的护卫吩咐

  道:“杀了她。”

  叶帘堂皱了眉,“我可以……

  可话没说完,那边就已抽出武器朝她袭来。

  叶帘堂只得一脚踹飞刀鞘,鞘身直往来人脑袋上砸去,其中一人矮身避开,另一人则已经闪身至她身旁。

  他一手抓住叶帘堂的手臂,露出凶相,拔刀时刀身却被帘幕缠裹住了。

  叶帘堂本能地翻身肘击,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用仅剩的一只手去捂鼻子。那人的刀还在帘幕里裹着,叶帘堂便用刀柄抽向那人腰间,抬膝狠狠顶其要害,那人猛地弓下身子,惨叫出声。

  叶帘堂趁势将人甩在身后,忍着逐渐从二楼漫上来的浓烟继续往前,也顾不上旧伤传来的钝痛了。

  石家本就是将她往暗卫的方向培养,这样耗时耗力的追逐战她根本撑不下来。

  身后的吼叫声愈来愈响,叶帘堂大口喘着气,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手痛的已经要握不住刀。

  院中的火光与张喆从游廊跌下的场面不断地在她发昏的脑袋盘旋。她摇摇晃晃地转过花楼之间的连廊镶板。

  她眼前发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真有可能走不出这里。

  毕竟人总要为自己冲动下的所作所为买单。

  叶帘堂忍着不适,再转过一个镶板,不远处似乎站了个人。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安静地站在那里。

  李意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帘堂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脚步却不允许,毕竟自己的身后还有追兵。

  纠结间,二楼的火舌舔过重檐亭台,木柱终于支撑不住长久的燃烧,花楼震荡时,叶帘堂步子一个踉跄。

  忽然间,鼻尖像是刮过一阵潮湿的雨,白袖出现在她眼前。

  她被接住了。

  怀抱温暖,火光映照着眉间小痣。

  李意卿静水般地目光看向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面色却十分平静。

  叶帘堂身上的旧伤如火烧,此时她也顾不上思考现在的情况,只是小声说:“着火了,快走……”

  身后追赶之人脚步声杂乱,却也在看到他时停住了。

  “先,先生。”其中一人唤道:“……清也先生。”

  叶帘堂脑中混乱地想:“清也?承平道的人也来了么?”

  可惜身体已经像沉入河底,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先一步失去了意识。

  *

  夏日夜里,烛花飘在重瓣的莲状铜烛台里,恒久地烧着。

  长谷抵在马车的木几上打瞌睡,汗水翻在粘腻的衣颈上,十分不舒服。他正犯着困,那头帷帘被忽地掀起一角,他一个激灵,登即醒了。

  李意卿看他一眼,道:“院里都烧成沸汤地狱了,你倒是在这睡得安稳。”

  长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嘿嘿笑着说:“暝王的地盘,先生不是说发生什么都不用管么。”语罢,待睡意逐渐散去,长谷这才看清面前人。

  李意卿一向讲究干净,此时的面上却滚了些许赤珠子,像才斩了人。

  见此,长谷这才住了嘴,没敢多说,只是赶忙站起身将马车帷帘掀开,这才发现李意卿怀里还拥了个人。

  “先生,”长谷瞥一眼他怀中的人,珠围翠绕,是个女子,他眨了眨眼,斟酌着开口:“咱们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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