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53)

  话未讲

  完,大夫摇了摇头,缓声道:“先生,您兄长这腿疾,往后都好不了了。”

  李意卿眸光微沉,一只手撩开竹帘,见那被称作瞎神仙的男子躺在窗下的床榻上,腰腿间被厚厚的被褥包裹覆盖,随着单薄胸膛毫无规律的起伏,他的嘴边呓出梦语。

  “有劳您了。”李意卿收回目光,向大夫道:“还请您多抓几味止痛的药来,别叫我兄长受太多苦。”

  “是。”大夫领了命,快步走出了屋子。李意卿目送他离开,回身挑开竹帘,走进屋内。

  南沙漫长的秋雨季终于过去,眼下不落雨,只刮风。

  屋内沉闷,散着潮气与药味,李意卿本想着替他开窗透透气,却在瞥见瞎神仙额角的冷汗时停了手。

  木窗被风吹得轻响,李意卿的目光在窗外晃动的松影上定了许久,此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移了开来,慢慢垂下,滑过床榻上那张瘦得快要脱相的脸,他不自觉捏紧拳头,终于从中窥见一丝旧时痕迹。

  “……四哥。”

  -

  “话本上说,皇城多冤魂,有溺死的,自缢的,被鸩杀的,被牵连的,甚至还有好些,都是被至亲之人亲手送上路的!”

  李意骏同他说这些时一方面是自个儿觉得害怕,另一方面又想瞧瞧他这个向来自持的弟弟有没有被吓到,于是想闭眼又闭不上,眼睫便上下快速眨动着。

  那会儿两人才从东宫下了学,李意骏将他拦在路上,非要同他讲昨夜抹黑瞧完的话本,“如何?”李意骏眨着眼睛,“你怕不怕?”

  李意乾一向自诩清高,瞧不上那些末流话本,同时也连带着瞧不上李意骏这个只会玩乐的兄长。于是他冷笑一声,道:“话本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可这里头写,甚至有人会杀至亲……”

  “都说了,话本子而已。怎么,难不成你还想送我上路不成?”李意乾急着回去写柳太傅布置下的课业,便用肩挡开李意骏的手,“让让,让让。”

  谁料,竟一语成谶。

  明昭末年的那场大雪里,李意骏书信叫李意乾去二人从前常去的面摊,见了一面。

  李意乾兴致冲冲赶到,瞧见的却是神色灰败的李意骏。他想开口,可兄弟面前横亘的是经年累下的生分。

  二人相顾无言,李意乾沉默坐下,慢慢吃掉一碗面。

  白面很快见了底,李意乾正盯着那浮在汤面的红油出神,对面忽然开口,“父亲想在年关办场家宴给小五庆功,你到时去吗?”

  李意乾回过神来,点了头说:“小五这一趟去复振谷东实属不易,几日前旌旗游街那趟我没去成,这次我这做哥哥的,说什么都得去。”

  闻言,李意骏点了头,低声说:“家宴……叶侍读来不了,小五要不高兴了吧。”

  “这有什么。”李意乾放下筷子,“叶侍读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六必居的菜么,过几日请他去一趟,算是让他过过嘴瘾,了一个心愿。”

  “……也好。”李意骏说:“你不如今日写封帖子出来,我一会儿回池城时路过他府中,顺带捎过去。”

  “哎呦,何必这么麻烦。”李意乾凑近了些,问:“你既然都路过了,为何不亲自去说?”

  “我……”李意骏转开眼,“让你写你就写,这么多废话。”

  李意乾撇了撇嘴,“你不会还因着这趟谷东的差事没落到你头上,而同人闹脾气吧?我说三哥,半年前的事情了,至于记到现在吗?”

  二人在面摊前坐了这么会儿,李意骏碗里的面早就凉了,他先前就没吃几口,这时也不抬头,只拿着筷子不停的翻搅,低声道:“没这回事。”

  “怎么没这回事。”李意乾盯着他的动作,“三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在我面前撒谎,没必要。”

  闻言,李意骏的动作停了,“是啊,我在意。”闷声说完这一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李意乾的脸上,“难道你就不在意?”

  “我?”李意乾莫名,“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说得对,分明都是一起长到大的,”李意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凭什么所有好事到最后都只能落在他头上。”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个“他”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三哥!”李意乾微微变了脸色,低呵道:“什么落在谁的头上,我们掌心连着手背,许多事无须算得那般清楚!”

  “掌心连着手背?”李意骏低头嗤笑一声,“你这样看待他们,可他们有将你看作是至亲之人吗?”

  不等李意乾张口,李意骏将身体微微前倾,定定地注视着他,问:“有过一日吗?”

  李意乾指尖一顿,下意识开口,“怎么没有。”

  李意骏看清他眼底的慌乱,似乎是笑了,重新坐直身子,慢慢道:“从前我见你风里来雨里去的温书做论,原以为你是个清醒的,如今看来……却不过如此?”

  一片雪覆在李意乾的手背,他垂下眼去,盯着那一抹水渍,问:“今日你叫我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太白凌日’。”李意骏问:“你忘了?”

  太白凌日,时值卯时,光辉日隐,犹狼顾之态。

  这是李意乾从母妃肚里降生时,被盖上的第一句话。

  卯时乃日出之始,阳气初生,而太白以阴凌阳,是为逆天之行,兆示国家有忧,社稷不宁。他的出生,便为不详。

  那时是咸元第七年,正值阆京与龙骨关的势力拉锯之中,任职北衙的中郎将朱振被举越制,私下蓄养私兵,更是在下狱后被刘氏问出了谋反大罪。

  朱振是那时守在龙骨关大将韩氏门下的人才,而李意乾的母亲,正是岭原朱氏人。咸元帝因此大发雷霆,而深陷重压下的明昭根本护不住朱氏。

  这场权力的拉锯战经过三年,终于以整个朱氏的灭族为终。

  咸元七年,九月末尾,西风一点点将暑气吹走,蝉声很响,年轻的明昭替作监决。

  李意乾听奶娘说,那日被押在刑场的朱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在跪下的那一刻哀求明昭,求他一定护好那个一出生就被身负天言为不详的孩子。接着虹光将他的脑袋冲落在地,朱振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只是磕掉了泪水。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如生前一般愤怒的瞪着日头,却再也没了光彩。

  经此,朱氏上下百余口人尽数躺在横刀之下。李意乾从生起便失了生母,便被抱去了东院,由戚氏抚养。戚氏是太子的生母,身躯纤瘦得像支花,性情却不似身姿柔美,反而坚韧,不像深闺妇人,倒像文人良士,待他严苛。

  许是因母亲从前的侍从跟在身边悄说了几句,李意乾便开始怕她,始终不敢将她当作母亲对待,起初喊她“母亲”,后来只唤作“皇后”。

  明昭元年,太子出生,周围人待他一如既往,可他却还是从太子身上敏感地窥见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宠爱。宫闱深深,他察觉到了一丝冷落。

  奶娘的泪水总是婆娑,打在他的手背上,“殿下,读书切莫懈怠,否则恐遭陛下之疏弃。”

  于是李意乾拼命温书作策,即使旁人只将他那些作为当个笑话,他还是固执地往前走,祈望以此来获取父亲的一寸目光,一丝偏爱。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晓自己到底乞着了没有,唯一记下的,就只是那一句太白凌日。

  不过是权势拉锯下的一句谎,却囚困了他将近二十年。

  “或许吧。”李意乾笑了笑,抹掉手背的水渍。

  李意骏说得那些,他不是没追逐过,可是太累了。这一切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我可能真的不在意了。”李意乾将一直覆在膝上的手翻过,手背抵着衣袍,垂眸看着洒落在手心的细雪。

  “你忘了他们是如何对你?”李意骏皱眉,“你若是愿意,我们可以……”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要同我说这些,可你若是想要说服我,那便罢了。”李意乾摇了摇头,起身想走。

  “‘太白凌日’……身负不详天言,你落不到好下场。”李意骏向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你难道不恨他们吗?”

  李意乾停了脚步,在檐下回过头,定定地看了李意骏片刻,随后,他摇头笑道:“三哥,恨实在太累,我已经试过了。”

  “你……”

  “我不知你为何会变成这样。”李意乾回过头,撑开伞,“今日之事我不会同外人讲起。道不相同,你我此后便不必再见了。”

  第144章

  低月学会挨痛,学会

  吃苦。

  纸伞挡开风雪,李意乾的话落在李意骏的耳中,轻飘飘的,什么都带不起。李意骏坐在原位,没有抬头。

  李意乾问跑堂的要了纸笔,替李意骏写了请帖,回身叫车夫去给他送去,自己则先行上了马车等待。

  冷风摇动车窗前的帷幔,李意乾抬手拨开一角,望见细雪飘摇落在阆京街城的红瓦上,饶是李意骏坐在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下,身影灰扑扑的,十分不起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穿越重生言情 女扮男装  权谋文  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