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抬眼对上兔羊的目光,没等他起身便猛地窜了过来。
兔羊扭身避开,同时伸腿绊那男人的脚步,伸手去抓他的小腿,两人滚做一团,滚进山道七零八落的尸堆里,被赤红的血水浸湿盔甲。
男人手中的匕首划伤了兔羊的面颊,但兔羊的体格要比他强壮得多,很快在蹭掉血迹,在这场扭打中占据了上风。
男人一脚踢在兔羊胸口,借力翻起身,刚抬头便见夹棍迎面抡来。他知晓面前这南夷力大无比,仓促间不敢托大,只得矮身去躲,但那棍间还是扫到他耳尖,带来阵阵的痛。
“袁副将!”
远处有人在叫。
男人前撑着直起身,蹭掉嘴边血迹,“我没事!”
兔羊不等他反应,顺手抓住他撑在血土上的前臂,将袁华拽得一个踉跄。他指节微松,叫夹棍得以垂落在那人胸前,趁着袁华调整重心时反手握住另一端,那夹棍便直直锁住了他的颈脖。兔羊手上青筋暴起,而袁华的呼吸就显得愈发沉重。
袁华抬手,尽力去推兔羊逐渐收紧的手腕,他面色酱红,已经要喘不过气来了。
“负隅顽抗。”兔羊摇着头,用尽全力同他的推搡做着抵抗,听着臂间那愈发含混破碎的嘶吼声,手上的力道还在一点一点加大。
“不……”
“不?”兔羊撇了撇嘴,“这话该在战争前说。”
随着他手中的夹棍愈压愈深,袁华身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兔羊紧紧盯着他,却在那张憋得紫红的面上瞧见一张咧开嘴的笑容。
“不……”男人的指甲陷进兔羊的手臂之中,双眼鼓出,喉间艰难地发出破碎音节,“……不许走。”
兔羊心中猛地一提,听见风声响起,身后的武卫营爆发出嚎叫。他猛地回过头,见随他而来的武卫营被不知从哪窜出的重骑捅进阵型。
武卫营引以为傲的“尖刀”阵型被猝然断成两半。他们乱了阵脚,如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兔羊的吼声被埋在震天的蹄踏与惨叫声中,被那支南府重骑直直隔断。
“兔羊!”张世景策马从队伍中奔逃而出,他环视着战场,目光无助。
兔羊深知张世景对阆京的重要性,如果这一战让南府军拿去了他的人头,阆京的士气会低迷到无可想象的程度。
他本不在意这场战中任何人的死活,可就在南府军的负隅顽抗当中,他竟真的从其中找寻到一丝乐趣来。
手臂间被夹棍抵住的人已经不再动弹,兔羊松了手,袁华便猝然倒地。
“返程!”兔羊爬上战马,“掉头回去!”
小苍潭战场太大,而南府军人数又太少,即便是包抄也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只要他们能沿着小苍潭往北撤,撤回他们扎驻的守备营,到时叶帘堂的南府军依然是死路一条。
兔羊站起身,抬头最后再看一眼远处的叶帘堂,正巧同她的目光对上。
他分得清轻重,明白贸然往前只是死路一条,同时他也知晓叶帘堂看得明白局势,如若她再驱兵往前追,那么等到正规军背后的守备营出动,战局便会调转,由他们占据上风。
战场就是如此,他们更加健壮,可叶帘堂同时也更加狡猾。小苍潭这仗中他们明白,若是硬拼下去,便是两败俱伤。可他们谁也不愿意走到那一步,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博弈。要想彻底杀死对方,就该有足够的耐心。
日光刺眼,兔羊俯身将夹棍从袁华颈前抽出,夹棍紧紧贴着他的掌心,犹如小河奔腾入海。
他勒马调转,带着残兵回撤奔逃。
第153章
宏愿“我躺在这,还能看最后的日落。……
转眼,原本齐整的队伍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武卫营里头都是阆京世家族中的子弟,个个心比天高,他们原本是跟着张世景来享那岭原之战的功绩,却没想叶帘堂跑到南沙闹出这么大动静,在张世景热血上头后的三言两语驱使下,便纷纷跟着南下,想在此谋得一番更大的军功来。
可他们从小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哪里见过战场,此刻见南府兵这样杀气腾腾地冲过来,早已顾不上什么阵型不阵型的了,只得仓惶地四散奔逃,然而这样一来,正规军仅剩下的人数优势便也大大削减。
张世景扭头环视着战场,见武卫营的人早就被冲散,兔羊策马往着他的方向赶,喊道:“郡公!回撤!”
马蹄踏在松软潮湿的土地上,只发出轻微地响声,张世景拎得清轻重,他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擅自将武卫营带到这儿来,无端死了许多人。
死人事小,张氏摆得平,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他此次带领的是阆京正规军,赢了皆大欢喜,可如果他在这里败给了叶帘堂,那便是将南沙真真正正地从朝廷手里转交给叶帘堂了。
真到了那时,父亲一定会杀了他!
张世景咬紧牙关,他憋屈地在风中扭过头,看见残破站旗下的那身黑甲。
叶帘堂。
兔羊追了上来,将腰带卸作马鞭猛地抽向张世景身下的战马,吼道:“看什么?!还不快走!”
秋风掠过奔途,爽利地带走落叶,将小苍潭的血腥气彻底遗落在身后。兔羊带着稀稀拉拉的兵穿过凛风,足足绕了一个多时辰来确保身后没有追兵,这才绕进山道,往守备营的方向赶去。
“这仗得赢,兔羊。”张世景面色铁青,心火热腾腾灼着,沉声道:“武卫营的弟兄们大都是我带出来的,这仗要是能打倒叶氏,我父亲兴许能放过我……”
兔羊叫人在山道密林处下马,徒步往山上去,以免露出过多的途径痕迹。闻言,他点了点头,说:“明日一早我会带兵回击。”
“如此甚好。”张世景咬着牙,声音都撞进呼啸而的风里,“女人狡诈,这仗算不得数!”
“输了就是输了。”兔羊忍无可忍,“不要找借口。”
张世景闷哼一声,回首去看身后得以逃生的残兵,他们大都腰佩长刀,灰头土脸,是出身于武卫营
的士兵,这样一比,重甲步兵几乎是在方才的那场战役中全军覆没了。
他恨得牙痒痒。
阆京正规军与叶氏府军的头一次交手,南府军便冲掉了正规军的重甲前锋。除却岭南战役,如今算是张世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带兵做主将,就这样在叶氏跟前翻了车。
思及此处,张世景觉得像是被人陡然甩了一巴掌。满脸通红。
“我要杀了她。”他咽不下这口气,低声喃喃道:“我一定会杀了她。”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走在最前的兔羊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粗糙的手掌猛地扳住张世景的下颚,让他低垂的头正朝着自己,目光也停在他的眼中,“那就冷静下来。”
兔羊手劲大,张世景吃痛地挣扎开来,捂着发红的下巴皱眉,“你简直无法无——”
话音未落,兔羊便一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得他登时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地,还没等张世景怒骂出声,兔羊的声音便在他头顶响起。
“这里的每个人都想杀了叶帘堂,并且抱有比你这个胆小鬼要大得多的决心。”兔羊沉声说:“失去理智的人会变得毫无用处,而没用的人是不配待在战场上的,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你敢推我。”张世景跌坐在山道边的落叶里,不可置信地开口:“天下兵都只属我父亲一人!而你,区区南夷蠢货,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因为你打不赢仗。”兔羊冷冷地垂眸看他,“你只会缩在军阵最末讲一些异想天开的东西,事实是,你甚至连刀都挥不好,懦夫。”
“我——”
“怎么?”兔羊问:“我有哪里说得不对?”
张世景瞧见兔羊赤红的双眼,刚要张开的嘴又老实闭上。他沉默片刻,抬手抹了两把眼睛,从地上爬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不再开口。
正规军里气氛低迷,兔羊和张世景再没开过口,连同身后跟随的队伍也不敢随意讲话。他们又徒步走了快半个时辰,有些伤员早已体力不支,被同伴们搀扶着,好在他们终于走到了守备营。
营地接应的士兵们见此,急忙将人往帐里引。张世景跟在最后,却不想进去,便坐在山道里啃馒头。
馒头冷硬,就着寒风吃得感觉实在不好受。张世景越吃眼前越模糊,忽然一双手递来水壶,他连忙蹭掉眼角的水,抬眼瞧见一张眼生的少年面孔,瞧着装束,他该是武卫营死里逃生的一员。
“您喝。”那人又将水壶往前递了递。
张世景没接,恶声道:“滚开!”
那人却没用动,只是俯身将水壶放在他的手边,轻声说:“其实我觉得那南夷说得不对。”
闻言,张世景猛地抬头,“你……”
“胜败乃兵家常事,行兵打仗怎么可能毫无败绩。”他说:“郡公,您是大将军府上的长子,他凭何那样对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