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80)

  此时晨光才至檐角,巫者向前两步,扣动木门。

  里头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

  “是。”巫者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将木门后的厚帘掀开。日光从里头的小窗刺出,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丛伏略有不适地眯了眯眼,见晨光穿过古木,从小窗洒了李意卿满身的绿影,像是青色的溪水。

  他看见她便微微颔首,于是青溪随着他衣袍晃动而波澜,算是打了招呼。

  丛伏回过神来,也抬手回礼,道:“先生。”

  “事情还算顺利。”李意卿以为她是来替叶帘堂问承平道在溟西的事情,便垂指收拾着桌案棋盘上遗留的自弈残局,“谷东与溟西南北接壤,承平道诞于谷东玄州的鸣姝山,在溟西也有些声望,此事实行起来不算困难。”

  如今朝政崩坏到这个地步,大周能够继续运转下去的唯一因素就只剩下李意骏这“正统血脉”了。叶帘堂想要彻底摘除“大周枭雄”的名号,就必须斩断“正统血脉”。而想要尽量将她弑君的做法合理化,她就必须拥有上苍授下的旨意。这也是李意卿在溟西所行之事。

  这听起来异常荒谬,但他们不得不做。

  一句谎话,倘若你用诚恳的语气将它重复上百遍,也有人愿意将它信以为真,更何况是名声这种东西,它在人们的口中可以像泥巴一样被随意捏成各种形状。

  而李意卿在溟西要做的不只是个“好名声”,他要用承平道的势力将“叶氏”塑造成最美好的形状,以使百姓相信,她就是乱世中人们千呼万唤出来的答案——叶帘堂就是天命所归。

  丛伏显然想起方才在正堂所看见的一切,不禁有些悚然。她抿着嘴,低头看着棋盘,“先生……这到底能行吗?”

  棋子被收进白玉棋奁中,发出“叮咚”脆响。李意卿抬眼,说:“谷东人求的是粮食,溟西人求的是生意。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久而久之,这些人来承平观也就成了习惯。承平道不需要所有人的信仰,它只要这样的习惯。只

  要观里还有跪拜者,承平道的名声就能继续在民间远传,久而久之,假的也说成了真的。”

  丛伏瞧一眼外头的景象,低声问:“可是先生,您哪来那么多生意给他们做啊?”

  闻言,李意卿将棋奁推至一旁,轻声道:“西南商道。”

  “西南商道?”丛伏皱眉,“可那不是同贾氏往来的……”话没说完,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去看李意卿,“贾氏同阆京合作,引得许多贾氏门下商贾停步观望,不肯再与咱们溟西合作,而这些信众就是去弥补那些被贾氏露出来的空子的!”

  “聪明。”李意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样一来,贾氏对主子来说也不像从前那样至关重要了。”丛伏恍然大悟,“怪不得主子对贾氏一事那般不在意,原是早有安排。”

  贾氏无意露出的豁口就这样被承平道补上了。贾氏如今的家主贾逊固然聪明,可若是他想效仿贾氏一贯的自保作风,成为乱世中那个两头施恩的人,那也得有贾氏老爷子那个面面俱到,三头六臂的本事才行,否则再怎么运作,都只能落个偷鸡不成把米蚀的下场。

  李意卿收拾好棋子,抬眼问:“不知将军此次来,是有什么要事?”

  丛伏这才记起来此行所为何事,猛地一拍脑门,“差些忘了!”说罢,她将背上的包袱解开,掏出个更小的包袱,伸手递给李意卿,说:“主子让我带过来的。”

  李意卿接了,摸着这小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便抬眼去问丛伏,“将军此行是回南府,还是回银弦水啊?”

  “嗯?”丛伏不明所以,“我直接回银弦水营地了,先生有什么事吗?”

  李意卿没说话,只是抱着包裹,沉默地看着她。

  “嗷!”丛伏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赶忙退出房门,还贴心地替他将厚帘垂了下来。

  见此,李意卿笑了笑,伸手将包袱解开。里头串着几包南沙黄芽,这是他先前在南沙喜欢的茶。

  他指尖微顿,茶包边还靠着根梅枝,枝上开着白瓣绿萼的新梅,不过瓣边已经有些蔫了。这是南府院里栽种的绿萼,叶帘堂特意选的,说是冬日开的第一株梅一定要他见一见。

  垂枝下还压着封信,李意卿拿起时还能嗅着梅香。

  他将信拆开,将里头的字宝贝似的,一点一点慢慢看了。

  信纸带着庭中香,像是明白他就凭着这么点念想来度过寒冷,于是翻山越岭,匆匆奔赴到他的身边。

  李意卿将信拿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好像从中窥见了盈盈池中的一朵莲。

  第169章

  好戏“刀悬在头顶,要比落下来可怕多……

  “鱼肠”将信送进焱州南府时,正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李意乾在庭院里支了张桌子,太仓就坐在桌前打算盘,长谷百无聊赖,便一个人靠在桌腿边上翻红绳玩,还时不时从桌上的果盘偷拿几颗沙枣吃。

  眼看他嘴里的东西要吃完,手已经又偷偷摸摸伸向小盘,颈间忽地一勒,有人将他提起来翻了个个儿,峡风正瞅着他笑,“我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长谷,你和太仓到底谁年龄大啊?虽说她平日里都喊你哥,但怎么我瞅着你得把她叫姐。”

  长谷嘴里还咬着沙枣的核,口齿不清地回道:“先生叫我留在这儿照看叶大人,我这不等着叶大人的药,哎呦,这香才燃完,我给大人取药去!”

  桌边还在算账的太仓看见峡风,立刻停了手,站起身朝着她行了礼,脆生生地喊了句,“风姐姐。”

  “哎,小仓乖嘛。”峡风立马撂开长谷,又笑嘻嘻地去摸太仓的头,不知从哪摸出颗酥糖放到她手里,“吃啊。”

  太仓手里捧着那一小块酥糖,舔了舔唇,最终却还是摇头,“谢谢风姐姐,可惜酥糖掉渣,我等算完了账再吃,以免将账本弄脏了。”说罢,她便将糖块放在了桌角。

  “算账?”峡风一愣,将头凑到桌前看了看,惊叫一声,“不是,钱令史,太仓才多大?你就叫她管衙署账务了?”

  “她算得好,乐意做。”李意乾靠在一旁地藤椅里,膝边搭着卷古籍,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声。

  他这双腿仔细养了大半个月,行走还是困难,但和从前比起来已经很少发痛了,这些日也没再有过轻生的念头,反而去叶帘堂跟前自荐了成了衙署令史,将“李意乾”三个字倒过来取了个叫“钱义礼”的名,专负衙署中各类文书的起草及州府账目相关的事务。

  “她不过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时候,你这会儿将她拘束在桌前,小孩儿是最容易得病的。”峡风不满,说罢便伸手去拉太仓,“小仓,别算了。不怕,姐姐带着你去玩。”

  谁知太仓却躲开了她的手,摇头道:“风姐姐,我喜欢算数,这些账本都是我跟着令史大人要来的。姐姐不用担心,令史大人夸我算得又快又好,我一笔账都不会算错的!”

  “谁担心你算错……”峡风瞧着太仓一张水嫩嫩的小脸说不出重话,于是怒而转头去瞪李意乾,“好好的孩儿,都是被你教傻了!”

  李意乾仍靠在藤椅中,垂着眼看摊在膝上的竹简,全当没听见。

  “令史——”

  话没说完,却见李意乾抬手制止她的接下来的话,指了指她身后的游廊。峡风转头,见长谷不知何时将煎好的药送了过来,正被叶帘堂端在手中,慢慢喝着。

  峡风这才止住方才的话头,轻声问:“大人身子还是没好么?”

  “都是拖了好几年的旧病根,哪那么轻易能好。”李意乾声音漫不经心,口里说着叶大人,听着却又像是在讲自己。

  此刻正是晌午,冷风也被日光照得软和了许多。叶帘堂吃完了药,刚想回房找糖,抬眼却瞥见院子里几双眼睛都盯着这边。她不好当着属下的面叫苦,只好硬忍着喉中涩意,向着院子里走了去。

  峡风刚要行了礼,却见叶帘堂摇了摇手中竹扇,示意她随意些。她问:“马道的事情办的如何?”

  谷东颢州的粮仓原是专门为龙骨关大营供应的,因此与阆京有一条直连马道,途径一洲三城,因状似一支如意,故此也被称为“如意陉”,正是虎强此番要献给他们的马道。

  “属下去摸过了,马道没什么问题,虎校尉所言属实。”峡风一说到正事便严肃起来,禀道:“如今阆京内形势一团乱,属下认为,这正是我们接管如意陉的好时机。”

  “不,恰恰相反。”叶帘堂眉心微蹙,目光停在手中的竹扇上,像在思考着什么,“张枫为了借调边军,挪的都是阆京三城的粮仓,而掌管粮仓的基本都是世家人脉,永淳帝在这时出手将人都抓走,边军这事就停步了,卡住了。这时若我们再动如意陉,那就是上赶着给人留话柄。”

  “正是如此。”李意乾点头,“永淳帝抓人却不抓完,只捏了世家里的老滑头,留着年轻一辈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发出的通文说是有罪,却又不明说到底什么罪,谁先将别家的脏事儿烂事儿都抖露出来,谁就先出牢狱……真是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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