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89)

  城门校尉听着号角脑瓜子嗡嗡叫,难得跳脚骂道:“爷爷个腿的!连口饭都不让吃!”

  “不大对劲。”叶帘堂快步向南府军走去。

  这和武卫营先前谨慎试探的态度完全不同,要么是武卫营临时换了主将,要么……

  叶帘堂回首看了眼西城门的方向,随后她转过头,对着长谷道:“你跟我一起出城。”

  苍穹云层翻滚,向地表降下旋飞的绒雪。油伞早就挡不住风。闻言,长谷猛地抬眼,看见叶帘堂束好的黑发被吹乱,仿若这一路千百条乌流。

  天地晦暗如深土,风雪汹涌带来颠覆,城外的攻势仍未停歇。

  “南府军营没有消息,鱼肠也被阻隔在外 ,武卫营把这里堵得像铁桶。“长谷不由自主地皱眉,“大人,我们……”

  “你跟着我,冲出去。”叶帘堂说。

  “冲出……”长谷顿了顿,语调稍稍扬高了一些,“大人是要?”

  “不过是铁索寒江,锦帆冲浪。”叶帘堂单臂抽剑,换出新的白布来缠碎玉,“背水一战就是了。”

  叶帘堂不是将军,仔细算来,她习武不过在石家的短短三载,她刻苦,拼命,所以旁人眼里战无不胜。但她经验实在太少,心计有限,她不可能永远都算对算准。

  不过,这没有关系。她尽力去做,输了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眼下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独自挑梁的那些时日。李意卿就是叶帘堂留在身侧的定海神针,在她没法兼顾其他事情的时候替她完善她的部署,清除她的敌人,周旋一切来促成她的决心,铺就她的前路。

  目光的尽头,长谷看清叶帘堂阴沉的眸色。“撕开他们。”她说。

  第177章

  挑衅金甲燃尽铁浮屠。

  子时二刻,浓云落白。火把军备几乎都送到东边去了,眼下雪一落,又扑灭了几盏灯,整座城西都融在这片昏暗之中。

  方蹇明趴在城头用远火镜向外看。那是个新奇玩意儿,他却只将远火镜摆弄了一会儿,便抬手还给守城的士兵,撇嘴道:“稀奇是稀奇,但什么也瞧不见。”

  “天太黑了。”士兵抬眼指着头顶,“不下雪还好,一下雪就没有月亮。”

  闻言,方蹇明仰头看着天幕阴沉,颇有些忧郁。

  “下雪了第二年收成才能好。”留在城中拆刀车的木匠咧嘴一笑,将新成的刀车往城门口推,“方刺史干啥苦着脸,这是好兆头。”

  “好兆头么……”方蹇明叹出一口气,勉强道:“但愿吧。”

  他话音刚落,穿堂风忽地拂过,甬道内仅剩的一盏小灯闪了闪,终于颤颤巍巍地灭了。刹那间,甬道陷入漆黑。

  “嘶……”有人悄悄抽气,骂道:“哪里来的邪风!”

  那点火光似乎把城门的最后的一点声响都携去了,漆黑雪夜寂静无声,除了周遭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外,就只能听见东边隐隐约约的碎石声。

  太静了。

  静得方蹇明略略打了个寒颤。他听着东边投石机的鸣响,心中不安越发浓重,他视线一移,猛地瞧见一道黑影无声矗在暗处,不知在那立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没等他仔细想,双腿便先一步软了,好在身后抵着城墙,这才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颤抖着轻声道:“那……那是谁……”

  士兵被他这声吓得不轻,当即就拔了刀,还没等他看清,就听身边一个怯怯地声音道:“将军,那是田地里的稻草,扎得高了些,是用来驱赶老鼠和鸟雀的。”

  方蹇明回首,见是先前留在城内的一个男孩。他这才舒一口气,揉了揉他脑袋,峡风不知何时从城东回来,逆着风策马到西城墙脚底下,闻言瞥了一眼方蹇明,几欲张口,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眸问:“城门的刀车还是不够吧?”

  “是,只能做这么些。”男孩仰头看着她,答道:“没木头了。”

  “只能勉强堵住一波冲击,”另一个士兵从刀车那边走来,拍了拍手上碎屑,苦笑道:“还是兵少的情况。”

  “那……有没有法子,能让他们不敢过来的?”方蹇明皱着眉,回忆着脑中记忆淡薄的兵法,努力形容道:“就虚张声势,吓唬他们用的?”

  “刀车肯定不顶用。要唬住他们,要么得有大家伙,”说罢,他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像那边成排的战车。”

  “成,成排?!”方蹇明真被吓住了,“叶大人能撑住吗?”

  “炸翻四五辆了已经,”峡风轻飘飘地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去瞧刀车,道:“方刺史还是多关心关心这边。”

  闻言,方蹇明这才咽下一口气,回首问士兵,“还有呢?”

  “要么人够多。”士兵说:“武卫营这头是偷摸着过来的,战车什么定然没有,估摸着不会带很多兵,若是咱们的人能乌泱泱堵城墙里头,指不定能唬得住。”

  他话音才落,峡风扫一眼城门后稀稀拉拉的人,硬生生忍下一声冷笑。

  方蹇明再叹一声,“还有么?”

  “再就是,”士兵瞧一眼左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额……牛鬼蛇神什么的。”

  峡风刚要张嘴骂人,忽地脑中闪过什么,当即上前两步道:“能成!方刺史,人多那事儿或许能成!”

  方蹇明愁眉苦脸,“怎么?”

  峡风手指一移,目光随之转至方才吓到方蹇明的那道黑影上,笑道:“就用‘他’们。”

  *

  焱州东城门已然大开,砲梢指天,绞车碾地,城门望楼悬猛火油柜,柜腹藏石脂水,以绞轮压气,竹制“唧筒”喷洒火油,活塞推处,火虹贯日。南府军就携着这满天火光一齐冲杀进武卫营冲锋的空隙之中。

  火油硫二硝一,膏脂三合,遇木即熛。这还是李意卿曾在谷东得来的方子,这油雨黏若金虻覆体,沾上甲胄就钻隙入缝,触及毛发则立即焦卷,武卫营显然没见过这种东西,解甲不及,肤肉就已遭殃,只得哀嚎。

  城门将士们本是想留着这招给武卫营精锐用的,可此刻面对着武卫营前锋源源不断地冲击,只能提前洒了。

  南府军从城内奔出,整队分六束,仿若裁入衣布的直刀,将武卫营冲锋的阵型剪成了碎片,六束合并的那一刻,武卫营队形彻底崩坏。刹那间,金甲燃尽铁浮屠。

  “叶大人!”马蹄奔腾间,长谷踩着马镫冲她打手势,“前冲?”

  “起阵,”叶帘堂回望一眼,碎玉反手抵住刺来的龙雀刀,尖锐的摩擦与鲜血一同喷洒而来,她勒马收剑,在满场混乱中高声喊:“往前!”

  南府军无需停下整队,他们在叶氏蛰伏的几个月练成了一支与镇南军完全不同的队伍。他们提着铁戟,策马踏着武卫营的尸体分批聚拢,组成一批批小队。

  这与武卫营的“鱼鳞阵”相似,不过武卫营是围绕着战车展开阵型,而南府军则是以自身为核心,组成一辆“战车”。

  “撤!回撤!”武卫营举着军旗的骑兵见形势不妙,回身疾驰在仅剩的冲锋队伍里,喊道:“离开护城河!往后退!”

  但是南府军实在太快了。赤色军旗的变幻如同一记记扬鞭,南府军就这么直直撞进了武卫营冲锋的金甲阵型之中,如同林中合作捕猎的兽一般,南府军左右分成两翼,互相打着哨,飞快包夹,顷刻便将武卫营派去的冲锋队伍堵得无路可退。

  南府军马蹄奔腾,震响声于雪间回荡,南府军跟着叶帘堂踏翻了武卫营冲锋队伍前的最后一道防线,火光燃在他们身后,叶帘堂轻装上阵,碎玉微闪,寒风过境似的袭向被瞄为靶心的冲锋队。

  武卫营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太快了,眼前这支轻骑从开城

  门时到眼下围困住他们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好像是推动前浪的后潮,他们甚至没有反抗的能力和余地。

  冲锋队抬起龙雀刀,在这漫天飞絮中找准了南府军的头盔,想要做出最后的抵抗——可惜龙雀不仅不如碎玉轻便,也不如改良过后的双铁戟柄长,他们在抽刀的片刻双铁戟便已经从侧面扫来,强硬地卡进武卫营的金甲之中,借着战马前冲的劲道,直直将人顶下马背。

  冲锋队倒地的瞬间,他们听见马蹄整齐的震响。

  南府军包夹只留给了武卫营方寸地,此时前冲的粗腿马没法在这片刻中停下来,更没法调头,南府军索性不停,任由战马毫不停歇地朝后奔,而他们包夹阵型的后侧则为他们让开道路。而最前露出的缺口顿时又被新一波人马堵上,丝毫不给冲锋可乘之机。

  叶帘堂勒住马,没再往前。

  张枫从前在南沙虽带兵打赢不少仗,却绝不能算是仁将,武卫营是张枫心腹,平日更是横行霸道,眼下的南府军从前作为镇南军,没少受到他们欺压。算是累了半世仇怨的旧冤家了。先前叶帘堂采取保守战略,使得南府军一直未能和武卫营的人正面交手,眼下二者相对,自然是分外眼红。

  南府军将从前受过的屈辱都寄在了掌心这把双铁戟之中。冷铁撕裂细雪破空斩下,伴随着吼叫声,热血浇地,间以为化雪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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