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206)

  周言将手移开桌角,转而握住自己的衣袖,道:“在下方才便说过了,张氏欺陛下年幼。各州政事陛下插不上手。”

  “原来如此。”邹允点了点头,道:“也就是说,那人这三年未曾勤理政务。”

  周言到底年轻些,气也盛,前几此交锋被邹允三言两语打乱了节奏,如今心神有些不稳,回过神来时已经一脚踩进了邹允给他挖出的坑里。

  “陛下参与论政。”周言的话语已经开始跟着邹允跑了,“从未落下政务。”

  “可这三年已经足够看清他能力如何了。”邹允盯着周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此人性子温吞,难当大任。”

  “放肆!”周言拍案而起,“你出言犯上!这是死罪!”

  “周大人,冷静些。”邹允却不慌不忙地吹了口茶,道:“叶大人在谷东的义举在下永世难忘,可永淳帝只因着软弱便害惨了忠良,谁想他今后会不会再害了天下人?”

  周言胸口几经起伏,最终还是慢慢平息下来,舒出一口气道:“叶氏对三境的义举在下都看在眼里,既这般,如若邹先生肯劝降,那在下愿以项上人头作保,不会再使叶氏入险地。”

  “周大人,您同我讲这些做什么?实话说,你的人头,你的命,于南府而言微不足道。”邹允摇了摇头,继续说:“你的话我不信,而京中那个皇帝,我同样不认。”

  “是呀,我们叶大人给了永淳帝三年,大周却还是这个破烂样子,而叶大人只消一年就能将三境收拾得好。”邹宇身边的男子忽然开口,这人一副急健身材,总是将笑未笑,这时插嘴道:“眼下你要我们把命交出去,凭什么?”

  他这边语毕,一旁地邹允这才慢悠悠叱责道:“静思,住嘴。”

  说罢,周言拱了拱手,道:“周大人,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您可千万别放到心里去。”

  他话是这样说,可语气里却没半点歉意,反倒还扬了嘴角,用“年纪小”这三个字将周言先前所言的“陛下尚幼”堵了回去。

  既然你要以年纪小不懂事来填永淳帝从前的行径,那南府就也用此来戳破那些不该放在台面上讨论,却又不得不说的话语。

  周言深深看了他二人一眼,明白今时是阆京求和,便尽力忍下怒气,耐心道:“在下知晓,在下这颗人头没人稀得,可叶氏叛乱,如今祸事席卷阆京,在下为大周身死而无悔。当今圣上或许不比叶氏聪慧,可他到底姓‘李’,坐这天下坐得名正言顺,可叶氏呢?如今两军僵持只会两败俱伤,何不化干戈为玉帛,让这天下共同好起来才是啊。”

  他将“聪慧”二字咬得重,到底是带了些气。

  “不对吧,周大人。”戴静思挠了挠头,一派无辜道:“您说是叶大人将祸事引至阆京,可分明是阆京先出的兵啊,武卫营,是不是叫这个名?我们叶大人可一直都是老老实实待在南沙,谁料飞来横祸,糟了这么一顿偷袭,为着自保只能反扑,这不,跟着你们武卫营的逃兵追到了阆京,正好瞧见三城百姓可怜,好心给粮又被拒之门外。这……我这脑子笨,邹先生说呢?”

  “哎。”邹允含笑着接了戴静思的话茬,佯装恼道:“静思啊,事后说话要多在心里打打算盘,瞧给你周大人说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哎,对不住啊周大人,这孩子嘴里也没个把门的,大人可别计较啊。”

  听着面前两人一唱一和,周言手上的青筋都要跳出来,但他还是忍道:“怎会。”

  “这就是了,周大人一向是最为宽容包容的,否则怎会事到如今都还替李氏守皇城呢?”邹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一边的戴静思,“行了行了,你快出去。别再乱说话,惹得旁人不快。”

  “可先生不一直教导我要实话实说么?”戴静思目光诚恳地看向周言,道:“叶大人给了粮,阆京却不肯收。就是因着三城百姓可怜,各个都饿得面黄肌瘦,夜夜都能听到啼哭,叶大人这才叫咱们驻扎在此,想要将粮车送进城内。可没曾想,倒是阆京先派了羽林卫出来守城门,好像我们多坏一样。周大人,您是明事理的,如今邹先生骂我乱说,要赶我出去,您说,我这些话到底哪里说得不对呀?”

  周言手指蜷缩,他看着对面二人,就好像看到了三年前坐在身边狡猾笑着的叶帘堂。

  那个时候,邹允还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而今,情势已然颠倒。

  邹允含笑喝茶,留身边的戴静思继续“出言不逊”。

  “大人,”戴静思直勾勾盯着周言看,面上仍是一派天真,似乎不问出答案来不罢休,“如今大周三境安乐,就连夏秋战乱的岭原如今也在充廪重建,眼下就只剩下三城的百姓食不饱穿不暖。”

  周言陷在软垫里,看着戴静思那双和昨夜里某人如出一辙的眼睛,思绪猛地闪过什么,刹那间,寒意顺着指尖一层一层蔓延至心底。

  在灯火照不透的黑暗里,蓝溪一双眼亮得瘆人,她笑说:“就算我是一只蝼蚁,也不能被这样践踏。”

  而今,戴静思眨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嘴里却在问:“周大人,您说,惹得天下动荡不已,人心惶惶的……”

  二人的面容逐渐重合,周言只觉得如坠冰窟,整个人僵坐不能动弹。

  “……到底是谁啊?”

  第193章

  鼓荡“吾主自是乱世砥柱,凛然万古!……

  风雪嘈急,吹得营帐猎猎响。

  军帐来客,叶帘堂正坐在案后同叶彧玩棋,黑青如水的缎发披散,热茶缭绕在她清丽的眉眼间,瞧着竟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叶大人,”来人笑道:“别来无恙。”

  “原来是韩刺史。”叶帘堂抬眼,拍了拍叶彧,示意他去后边的帐子找李意卿玩,抬眼笑道:“什么风竟把您吹来了?”

  “自然是叶大人这算盘打得响,我远在苍州就听见了,”韩勒笑着走近,道:“就是这如意陉不好走呀,我耽搁了几日才过来。”

  叶帘堂慢慢拾着棋盘上的棋子,问:“耽搁?”

  “大人是个聪明人,”韩勒比三年前还要膀大腰圆,这会儿“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坐下,喘匀了气道:“您该知道龙骨关大营动了。”

  叶帘堂听他绕弯子,却偏不点破,只点头道:“是啊。”

  “唉,大人何必在此同我装傻,您派边军北上,实是没什么用的,他们哪拦得住人?”韩勒做生意精打细算惯了,向来不肯让出一分功劳,当下便道:“那大营里的都是老将,虎强在他们中间能有几分薄面,谁会怕他?”

  “哦——”叶帘堂拖长了音道:“大人的意思是?”

  “自然都是我的功劳,”韩勒笑着,“从前那颢州粮仓,没有我,大营可撑不下去啊。”

  “所以呢,韩刺史是来同我要账的?”叶帘堂看他,“连同三年前那批火枪一起?”

  “不应该么?”韩勒看了一眼帐外的飞雪,笑道:“不过我瞧着眼下这个形势,挺有趣的嘛。”

  “怎么,刺史也要来参上一脚?”叶帘堂玩笑道:“您要是参与,我直接退出。”

  “唉,好端端地,干甚么这样?”韩勒饮了茶,挤眉弄眼说:“我早就同大人讲过啰,我心不在帝王位,只想安生过好后半辈子。”

  叶帘堂饶有兴趣地问:“那刺史想如何?”

  “听说贾氏背信弃义啦?”韩勒幸灾乐祸道:“不知我要想投银子给你,还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自然是来得及。

  眼下

  叶帘堂虽然还瞧着游刃有余,可若是真接过阆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烂摊子,那花钱的地方就海了去了。

  她是想过贾氏,可贾氏过于精明摇摆,叶帘堂不喜同那样的人打交道。而如今要是有了韩氏资助……

  叶帘堂面上不显,只问:“刺史想要什么呢?”

  “早说过了,你给我养老嘛。”韩勒瞧出有机会,便死命往里钻,“大人,只要您肯保我安乐晚年,那韩氏的银子就是您的银子。”

  “您这财大气粗的,想给您养老的人多了,”叶帘堂挑眉道:“为什么选我?”

  “当初在苍州,我就很欣赏您的嘛,忘啦?”韩勒笑道:“再说,我这些年在苍州到处牵头做生意也很不容易,您也知道啊,这牵扯到银子的事情,就容易结仇。我这仇家大大小小的算起来,可不少啊。您此番若进了京,我这仇家能少一半儿。”

  叶帘堂听他讲,檀香扇抵在指尖,若有所思。

  韩勒瞧她神色,继续说:“既然如此,我要找,自然是要找最粗的大腿抱嘛,您说呢?”

  “最粗的大腿,”叶帘堂眸中狡黠,笑着问:“我啊?”

  “如今您要是不堵在这里,”韩勒笑着瞧她一眼,目光转向帐外,轻声道:“我也就不找您了。”

  敕落野飞雪如败絮,飘扬至另一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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