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207)

  邹允瞧着飞雪,忽地发觉军帐里的炭盆不知何时灭了,原本暖和的空气也逐渐冷了下来。

  “周大人,照阆京派出的檄文,所谓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戴静思神色不变,继续道:“我们叶大人沾了哪一样,亦或是,这其中哪一样和你们阆京三城脱了干系?大人,您是明昭年间的状元郎,我敬佩您,可您听听这些用词,纯粹就是脏水呀。”

  “静思,噤声。”周言搁了茶盏,道:“向来所见即所得,想是大人见惯了三城模样,才认为天下三境都是如此,你怎这样咄咄逼人?”

  戴静思低低应了一声,到底是没出去,静默地坐在一边。

  “大人,阆京的难处我们也明白,可照如今所言,那些治乱扶危之事,你们到底做到多少?”周言笑着,细长的眼中却无甚笑意。

  周言纵使手脚僵直,可他坐在这,关乎着阆京存亡,到底不能失了方寸,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只要叶氏退兵,陛下会使天下安宁。”

  “大人的意思是,只要吾主退兵,你们便能着手民生,扶大厦之将倾么?”周言摇了摇头,戏谑道:“你们不能。”

  “先生何处此言,我……”

  “好啊,那大人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如何?”邹允面上笑意稍敛,开口打断他的话语,语气罕见地扬高,“你们会减免税收,归民于田?大人,您听着这话不可笑么?朝廷如今可是空空如也啊,当朝那些个手里握着多少田地,你们要还三境田,就是刮掉那些人一层皮,他们会愿意?先不说朝廷内乱,就算他们都高高兴兴地将田地交出去了,那三城的百姓又要如何?”

  周言听着,脸色有些青。

  “大周官民不相容,你要放还三境,朝廷里的人享奢惯了,他们吃不撑不满足,转头就要去喝三城百姓的血,你当如何使天下安宁?”邹允咽了茶叶,继续道:“自然,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将这些贪官污吏一帮子全打死,尽数换下去。可阆京里头全是人情,你罚这个又牵连那个,一个两个跑过来求情,到了那时,大人又要如何稳住此间动荡?”

  朝廷不稳,民间又岂能安生?

  空口承诺自然是轻易,可眼下细想,真是桩桩件件的事像是不起眼的碎石,但就是这样的碎石,噼里啪啦地迎面砸过来,也难逃头破血流,更有甚者,可能因此送命。

  “就算吾主此时退去,但阆京世家沉疴尚未除清,大人要想重振朝堂,其间动作必然会引起多方不满,到了那时,大周的‘叶氏’,也就不止吾主一个了。”邹允叹息一声,道:“那么大人现下承诺的海晏河清,又何时能实现的了?”

  周言一时哑然,已然不复先前端正的姿态,十指纠缠,握紧了绞得生痛。

  “大人今日风尘仆仆来,在下也愿意与您推心置腹。”邹允唇角笑意不再,双眸显出一线锋芒,一字一顿道:“阆京做不到的事情,南府能做。”

  外头暴雪不知何时夹杂了雹子,重重地砸在帐顶,吵得周言脑中嗡嗡。

  “吾主有三尺长剑能扫荡三境,清匪患于谷东,破北蛮十万于北境,擒朝孽张喆于岭原,拿重军于小苍潭,逐逆贼张氏余党武卫营于南沙,北平谷东四州,西慑岭原三州,虽南沙遭袭而元气不损,亲身守城转民,以使南沙四州根本无伤。”

  “再观吾主治世,屯田养民,唯才是举;法令严明,勋旧不赦。帐下谋臣如云,猛将似雨。”

  暴雪急摧,凛风吹得帐中闷啸,隆隆仿佛天地鼓荡。

  “大争之世裂大周土,豪杰竞逐而苍生倒悬!”邹允声音清晰,一字一字地落在周言耳边,“吾主是不世之才,超世之杰,能驭非常之势,管你阆京谤满乾坤,吾主自是这乱世砥柱,凛然万古!”

  风雪吹开帐帘,穿堂而过,周言似不敌风力,就跌坐在这冽风中。

  “逆贼,”周言手边颤抖,看着邹允从桌底抽出短刀,颓然大呼:“逆贼!”

  “事到如今,你我不过各为其主,性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邹允将刀横在自己颈脖上,朝着还在发懵的周言慢慢说,好像是在嘱咐着什么,“今日你携刀入营,袭我帐中谋士。阆京的城门……该打开了……”

  “什么?”周言胸中那颗蹦得震耳欲聋,心中涌上一阵不妙,“你要做什——”

  邹允催刀滑动,忽而朝他一笑,那笑意瘆人,周言从头僵到了脚,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冷刃“当啷”一声落地。

  当时是,戴静思豁然拔刀而起,长刀直逼周言喉间,“吾主愿与你详谈,你这厮竟闯我营帐伤我谋士!”

  周言狼狈支着身子,听到帐外刀剑齐声出鞘的金石声,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叶帘堂此番应了他的书帖,却并不是来与他谈事的,而是要借他打开阆京的城门。

  南府军在敕落野徘徊半月,就是在寻找一个机会。而他们阆京中人却浑然不觉,只当是来劝降,就这样傻傻一脚踏入陷阱,将身家性命都拱手送了出去。

  “叶氏小人,竟奸诈至此!”周言哽咽起来,胸腔几经翻滚,喉头竟生生尝出一丝腥甜。

  刀尖森然闪烁,他尝试起身阻止,就那么伸手用软掌去拦,可血肉怎敌得过冷铁。

  血流如注,他却顾不上伤口,在这厚重乌云一般倾压而来的黑甲中失声痛哭,“大周——”

  *

  暴雪压城。

  李意骏身着龙袍,就端正静坐在金銮殿内。忽闻阆京城头的战鼓忽地擂响,他只平静地站起身,凝望着殿外飞雪,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蓝溪从暗中显出身形,抬手替他关了门窗,细声道:“起雷了,陛下当心着凉。”

  “朕装聋作哑许多年,”李意乾笑起来,“开窗吧,朕不想再闭目塞听,自欺欺人了。”

  战鼓声越敲越急促,蓝溪停了手,抬眼瞧着阴沉天空。

  黑云压得太低了,飞雪阻隔视线,模糊了远处宫室殿宇的轮廓。

  “叫羽林卫封锁城门。”李意骏沉声道:“朕会守到最后一刻。”

  第194章

  战壕铜铸鳞甲四溅,洞穿三层皮鼓。……

  阆京东南西北共有城门十三道。

  西侧上安门的城头上,戌卒正枕戈鼾睡,箭楼火盆尽灭。忽闻南侧战鼓急催如雷,领头身子一颤,起身时险些从墙头摔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扒着土墙回头喊道:“怎么回事?”

  “南侧兴安门似乎是起箭了!”望楼上,士兵拿着远火镜喊:“将军!雪太大了,这儿看不真切!”

  闻言,

  领头的身形一晃,喃喃道:“南侧正对敕落野,周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正愣怔着,忽见城底有人策马奔过,手中扬着羽林卫的战旗,在颠簸中拉声吼道:“叶氏兵临城下!圣上有命,封锁城门——!”

  兴安门前暴雪如蝗,风凛露寒,隔断了远眺的视线。

  羽林卫将砲车推至女墙下,架起的长弓密密匝匝地堵在垛口,城墙内壁十步放一油桶,以备不时之需。

  “陛下要闭门死战,这是铁索寒江,没有退路了……”蒋再杞握紧手中铁矛,在这暴雪之中回身高喝:“阆京乃吾乡,我等誓与家乡,共存亡!”

  南侧三城门要堵,大街不宜留人,三成百姓皆瑟缩于院窖。

  城内排水沟渠仍是大患,那暴雪落于地面,又被排不出的污水卷挟而去,此刻已经能没过脚踝,守城的羽林军就驾马淌着这熏天的恶水往城头奔去。

  不待城门加固,外头转动的机括声已然响起。

  城墙上的弓手听着细声,惶然向着望楼吼:“看清了吗?!他们到底在什么方向?”

  “雪太大……”望楼的回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线,“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

  待望楼的远火镜移过去,只见垛口砖石迸射,没等望楼的人反应过来,便听远远有破空之声——那重石撞开风雪,直直砸中望楼鸱尾。

  铜铸鳞甲四溅,洞穿三层皮鼓。

  望楼被这一石头砸得歪斜,檐角铜铃尽碎,望楼竟似醉汉踉跄,其上士兵再握不住远火镜,只从重石飞来的方向算出南府军的位置,扒着那横断的木杆撕心裂肺地朝城墙喊:“正南!防正南——!”

  话音未落,望楼轰然塌陷,然而这还不够。

  兴安门前抛石之声爆响如雷,门枢铜液黄流,城墙下那开国时所摆设的一十二尊元光镇石狮目眦尽裂,随着百年城墙如蛇蜕皮的簌簌飞灰中,一同粉碎。

  地脉隆隆,好似地龙翻身。

  隔着重重飞雪,叶帘堂听见彼端震声。

  两万南府军未燃火把,只默行于暴雪之间。阆京望楼找不到他们,而他们却能远远望见那点晦暗光亮下的庞然城门。

  叶帘堂拢着氅衣,默默打量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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