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48)

  “那便成。”崔玄成后退几步,拱手道:“在下预祝大人此行路无险阻,一帆风顺。”

  叶帘堂见周言和太子那边都收拾好了,便翻身上马,笑着说:“借你吉言。”语罢,她顿了顿,又俯身轻声道:“王秦岳过于精明,不是能长久留下的人,此番他轻伤从我手底下逃走,你的人又一路护送着他,杜鹏全难免会生疑。到那时,千子坡必定会起内乱,若有人投奔到了你跟前,你也不能收留,专心将粮道修好便成。”

  崔玄成仰头听着她说话,点头道:“我明白,千子坡算是张家的兵,里头鱼龙混杂,变州不能轻易收留,被迫站队。”

  “我第一次见崔大人时,还以为您只是个胆小

  的酒蒙子。“叶帘堂握紧缰绳,笑着说:“但如今瞧着,可真叫人放心。”

  “说什么呢!”崔玄成作势抬手要打,恼道:“没大没小的!”

  叶帘堂驾着身下马小跑了两步,轻易躲开了他挥来的拳头。她回头向崔玄成挥了挥手,道:“我这就随太子殿下去玄州了,大人您和邹先生一商一量,定能重现变州往日之盛况。”

  “这是自然。”崔玄成看着她愈来愈远的身影,大声说:“路上小心些。”

  叶帘堂哈哈笑了两声,向他的方向拍了拍腰间的白束带。她回过身,驾马走近进了新起的晨曦之中。

  *

  变州和玄州离得不远,两州之间也有相通的马道,跑马两日便能到。

  今日天气好,还没到正午就热起来了。叶帘堂走了半日便耐不住,钻到马车里躲懒去了。太子上车就睡,她心里无趣,抬眼见周言手中一刻不停地摩挲着玉石坠子,便撩起车帘,问:“怎么一直拿着那个?”

  周言将小绳系在腕上,伸手让坠子悬在她眼前,道:“崔大人给你打了把刀,给我磨了个桂花坠子,好看吧!”

  叶帘堂见那青石雕成的桂花十分透亮,在日光下闪闪的十分好看,便点了点头,道:“一看就是好料子,崔大人真是有心。”

  周言哼笑两声将坠子重新握回手心,垂眼道:“其实我对变州的故乡印象只有我娘做得吃食,自她走后,我再看变州,竟觉得十分陌生。”

  叶帘堂趴在马车窗口,静静听他讲。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又走得早,一整个家都是靠我娘卖手工活儿养着,每日都是吃粥,一碗水里就搁着几粒米,囫囵吞了也能尝出点甜味来。”周言慢慢道:“我那时小,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讨饭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我大哥受不了,半夜偷了我娘的绣品挂在房檐上,两腿一蹬便断气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便瞧见他了,脸都是紫的,我就去喊娘,她看见人哭了一整天,此后便不愿意再做绣活儿了。”周言轻轻叹一口气,“等我大一些,便能帮着娘做些农活,早上去山上跟人砍柴,午时挥来松土,晚上读我爹留下来的书。”

  周言低着头,似乎已经深陷往事。

  “我父亲是童生,一辈子时间都拿来读书了,却总读不出个名堂,最后便倒在了院试考室里。我大哥没了,我母亲只好叫我读书,她其实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学的,但我父亲一辈子都没做到,母亲问我想不想做。”

  “你一定做了。”叶帘堂抬眼,“否则如今不会是新科状元。”

  周言低声笑笑,“其实我一开始总觉得没用,父亲到死不都是穷困潦倒,所以我摇了头,我娘就哭了。我不想她哭,就又点了头,她第二日便用稻草给我做了支笔。”

  “当时年纪小,一点儿都不爱读书,每日都想和同村的小孩儿出去玩。但每当我在娘面前多背一些诗,多写一篇文章,我娘第二日就会蒸香椿包子给我吃。”周言回头向她笑笑,“你不知道,刚熟的香椿包子总是挤在一起冒热气儿,我吃一口便要将它放下甩甩手,面皮在嘴里烧得话都说不出,我母亲便在旁边乐。”

  叶帘堂也笑,“一定很香。”

  “可能吧,我已经不记得它的味道了。”周言说:“我只是想看我娘笑。”

  叶帘堂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将帷帐拢在手心,安静听着。

  “其实现在想来,我母亲包的不能算是包子,就是几个裹着香椿菜的面疙瘩。”周言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圈来给她比划,“就这么大个,是我当时个子太小,才得用双手捧着。”

  叶帘堂笑笑,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来了阆京,到处找包子吃,逢店便像人家要‘面疙瘩’,还非说要包子,被赶出来好几次后,我才终于知道什么是包子。”

  叶帘堂翘起嘴角,往着日渐升高的日头。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母亲的后来,周言也一定明白。但他不愿意说,她就暗自在心中记下,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

  “你来时说,觉得我不喜欢故乡,其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事。我恨它么,可我心里总惦念着母亲在这里为我做得一切。我爱它么,可我和母亲在这里又总是挨欺负。可现下或许不同了。”周言垂下头,慢慢摩挲着放在手心的玉石,“这几日,我脑中又添了些飘着桂香的追想。”

  叶帘堂点头,“看来这桂花玉佩,算是送对了。”

  周言抿嘴笑,偏头看一眼她,“崔大人送你的白束带也是。”

  叶帘堂长叹一声,“崔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

  太阳落到树梢之下,马车跑了两日,终于行至玄州的城门底下。大地陷入黑暗,但数里外的塔群却仍然清晰可见。

  塔群层层,檐角飞翘,宛若百年长成的凌云树冲向灰蓝的苍穹,些许光点遥遥可见,那是塔上明灭的烛火。

  “好多木塔。”叶帘堂小声自言自语。

  “玄州塔群嘛。”周言回首解释道:“昔时有位唤作大玄法师的高僧徒步至此,筑塔藏经,那些年玄州风调雨顺,滋润得很,玄州也因此取‘玄’为名。后来这里的人便视高塔为祯祥,铆着劲建高塔,许多家族竞相攀比,致使很多塔没修好便塌了。”

  李意卿从马车里探出一颗脑袋,附和道:“我听过这桩事,塌掉的塔压垮了十多户人家,也压断了河槽……玄州这几年才好过一些。”

  叶帘堂蹙眉,“世家大族争名夺利,受苦的却都是穷人。”

  “我倒觉得,玄州人没什么可心疼的。”周言冷哼一声,“百姓明明受了苦,不仅不愿意报官,反而唾骂起那些为他们做主的人。”

  “这又是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他们仍旧将高塔视作祯瑞,并且……”周言叹一口气,“他们也想建起自己的塔。”

  叶帘堂看向远处。

  “我与你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要不相信。”周言摇了摇头,“玄州人总是神叨叨的,将自己心中那点信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叶帘堂点头,轻声说:“我知晓了。”

  行至城门下,他们看见门口有人提着灯笼,并且陆陆续续有灯笼燃起,化作黑夜中一条由火光聚成的溪流,自通明的城门注入漆黑的荒野。但此刻他们却无心欣赏。

  火光中,城门口密密麻麻不知堵了多少人,离得越近越是,触目惊心。城外不时有人流涌动——老人、孩子、女人,有人用骡子驮着包袱,有人自己背着,车轮辘辘滚过城墙下的坑洼石板。

  “这是怎么回事?”李意卿皱眉道。

  忽然,远处有人呼唤,“殿,太子殿下?”

  叶帘堂侧目望去,见为首的来人身着暗色斗篷,身形瘦弱,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刮倒,他问:“是,是太子殿下吗?”

  李意卿下了马车,叶帘堂下意识将手摸向白束带,问:“您是……玄州刺史,白大人?”

  “正是!正是在下!”白泷景伸出一双枯瘦的手理了理披风,叹道:“那边乱着,殿下随我走这边罢。”

  “等等!”白泷景身后的壮汉忽然上前,一杆长矛将白泷景推开,清出一条泥泞的路。一个男人皱着眉头上前,黑发紧紧贴着右侧脸颊,露出一双阴恻恻的眸子来。

  叶帘堂上前挡在众人前头,就要抽刀,白泷景见情势不对急忙上前,对着男人道:“这行是阆京来的太子殿下,你们怎能这般无礼?”

  男人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原来是太子殿下。”

  第44章

  压城“拳头能省去一箩筐破事。”

  乌云压城,此刻竟开始稀稀拉拉地落雨。

  “去把城门清开。”男人回首吩咐。

  白泷景闻言皱起眉,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恐怕不妥,还是让殿下走侧门……”

  “那怎么行。”男人挥手打断,哼笑一声,“既然是太子殿下,那自然得从正门进城。”

  六个壮汉将城

  门下围堵的民众驱赶开来,清出一条泥泞的路。男人上前撩开车帘,拘礼道:“殿下,二位大人,请吧。”

  叶帘堂看一眼站在旁边唯唯诺诺的白泷景,又转眸去望城门下混乱的景象,周言上车同她擦肩而过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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