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意卿似乎起了些兴趣,问:“像?哪里像?”
“您现在这副模样,又不大像了。”孙云斛挠了挠头发,斟酌道:“就是方才与臣谈事时,有股劲儿……”
他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意卿也不催,就静静地听他说。
“就是,就是……”孙云斛抓耳挠腮,道:“就是一派绵里藏针,尽在掌握的劲头。”
“是么。”李意卿笑了笑,目光又落在那隐在风雪大雾间的龙脊山,低声道:“好事儿。”
孙云斛没听清,下意识倾过身体,问:“殿下说什么?”
李意卿看他一眼,嘴角却有些压不住,笑道:“赏!”
这边话刚说完,那头小厨房做好午膳。两人这些天相处熟悉了许多,孙云斛也知晓太子不喜君臣礼节那一套,便叫人直接端来在书房用了。
待酒足饭饱,外头也停了雪,正是苍穹如洗,豁然开朗。
谷东事多,前些日子压塌的粮道还要重建,因着各个州府的青官互相推诿责任,太子便直接立了份责任具体划分的规矩出来,这些天忙着落实,他便不多在颢州久留,用了午饭便要走。
孙云斛起身送人,李意卿拢着大氅,走两步又回过头,道:“粮仓一事还请大人多多费心,尽早转移到北郊猎场去。”
“殿下放心吧。”孙云斛点了头,“我今日便起草文书。”
李意卿笑笑,“有劳孙大人。”
语罢,他走两步,又回身过来。
孙云斛问:“殿下还有何事?”
李意卿神秘兮兮凑近,问:“孙大人,能否再拖您办件事?”
“殿下尽管吩咐。”
李意卿向后瞟一眼,侍从便心领神会,呈上来个木盒子。李意卿接过,径直塞在孙云斛手里。
孙云斛愣了愣,“这是……”
“颢州工匠技艺高。”李意卿顿了顿,说:“这里头有样式图纸,你能否替我托人打好?”
“哦?”孙云斛眼睛一眯,“殿下是要送谁啊?”
“……友人。”李意卿抿了嘴,道:“送友人。”
“友人?”孙云斛瞧着太子通红的双耳,哼笑一声,“遮遮掩掩,殿下,这其中有猫腻啊?”
“什么猫腻。”李意卿低声道:“你,你就说帮不帮我打?”
“帮啊,臣自然会帮殿下。”孙云斛见他死不松口,也不逗他玩了,只是笑着说:“殿下放心,臣自然要替殿下寻颢州最好的工匠。”
李意卿揉了揉耳朵,道:“那便多谢孙大人了。”
孙云斛点了头,见李意卿登上马车。马蹄蹄踏,车轮便辘辘滚过青石板,向着北边去了。
待马车身影彻底消失,孙云斛才打开那木匣来看了看。
“哟。”他下意识惊了一声,快速合上木匣,仰头瞅了瞅天,回身便往州府里拐,“好东西。”
第81章
从前幼兽迟早脱离母兽的胸腹。
李意卿困极,趁着回军营的功夫靠在马车里闭眼眯了一会儿。马车颠簸,他睡得并不踏实,待马蹄声停止,他才揉着脑袋睁开眼。
天色已暗,李意卿下了马车,见营地四处都是正披甲上马的士兵,连一向喜欢坐在军帐门口同人谈天的方小凌都不见踪影。
他皱了皱眉,顺手拉住一个士兵,问:“这是怎么了?”
“龙骨关初袭大捷,但北边的平北军却还在往南。”士兵正为战马锁着马鞍,回身见是太子,慌忙行了礼,“他们将北蛮人往南赶,副将要在北蛮重骑逃往村庄前截住他们。”
“往南?”李意卿问:“裴旅帅没有收队?”
“这……”那士兵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些事不是他该多嘴的。
“行了。”李意卿不为难他,便点了头,回身快步走向虎强的军帐,将帐帘掀起时见几位副将都已披甲,正站在案边商量着什么。
见他进来,便抱手行礼。
“怎么了?”李意卿问。
赵炘抬眼,面色不大好,道:“北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路将澈格尔往南逼。眼下方副将已经带着一队人去截重骑逃往周边村庄的步程了。”
李意卿皱了眉,罕见地冷下声道:“启程前,你们没有同裴庆旅帅讲清楚么?”
几人第一次见太子动怒,下意识便齐刷刷跪了下去。
大周自明昭帝登基以来,对于外邦从来都是“来则不拒,去则不追。服则舍之,不黔以武”的柔远政策,这都是几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谁能想……
半颗冷汗悬在颊边,虎强俯首道:“是末将未能与旅帅讲清,是末将的错。”
其实这事想想便能明白。士兵初出茅庐,遇上劲敌只会有两种情况,要么怕极,要么莽极,显然裴庆属于后者。而叶帘堂此次作为监军随行,身上也并没有调兵权,自是拦不住的。
“我不怪你们,站起来。”李意卿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问:“方副将何时领兵北上的?”
“半个时辰前。”虎强垂首回话,“这会儿该是要到红棘原了。”
“太慢了。”李意卿沉下声,“……拦不住的。”
一旦北蛮重骑踏进了周遭村庄,就是将那些村民的命握在手中,尽数充了人质。如此一来,他们原本建立的大好优势便将荡然无存,再度陷入被动的境地。
“他爷爷的!咱们有粮、有钱、有兵马,还是赢不了!”赵炘骂道:“真是浑身有劲使不出来!”
李意卿默了片刻,道:“我也要去。”
虎强没反应过来,问:“殿下要去哪?”
“北边。”李意卿说:“我去找方副将。”
“这!这不可行啊,殿下!”赵炘急忙出声,“此地有您坐镇……”
玄色毛边拢着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两双眼眸却似黑雾一般沉沉地望了过来。
赵炘剩下半截话没说出口,鱼刺般卡在喉咙里。
“怎么,怕我死那儿,你们不好交差吗?”李意卿嘴角牵起嘲讽。
这话哪里说得!
两人立刻伏跪在地,颤着声道:“岂,岂敢……”
“放心罢,若我死了,阆京那群家伙定然欣喜若狂,自会替你们遮掩。”李意卿转了身,下令道:“备马。”
*
寒夜漆黑。澈格尔袒胸坐在石塌上,嘴里咬着块破布,正慢慢擦着刀,抬眼用北蛮话说了句什么。
岱钦立在他身边,闻言便回首看向麻雀一般缩在角落的村民,问:“烈酒,有吗?”
村民睁着惶恐的眼,不住地发抖。
岱钦叹了口气,缓和下语气问:“椒柏,你们家有吗?”
胆子大点儿的女孩点了头,约莫着十五六岁,闻言大声回道:“有,我家门口埋了几罐。”
岱钦点了头,道:“去取。”
有人低声叱骂女孩的多嘴,想要将她抱回去,那女孩却扭动着身子挣脱开来,道:“我可以去取,但你不能伤害我的家人!”
岱钦这才正眼看向那个挤满了人的角落。
除了方才答话的女孩,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以及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头儿。而那女孩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陛下护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是保护弟弟的姐姐。
岱钦罕见地翕动了嘴角,向着立在身后的北蛮士兵吩咐道:“把武器卸下,都放在院外。”
北蛮士兵互相瞧着,又望向岱钦身后的澈格尔。
澈格尔只是垂目擦着手中的小刀,未置一言。
“把斧子卸下。”岱钦用北蛮话道:“他们是人质,我们得留着他们的命。”
澈格尔这才抬眼,含糊着声音说:“听他的。”
北蛮士兵将身旁的环首铁斧解下,尽数扔到了木屋外头。
岱钦重新将目光放到那女孩身上,示意已经照做。
女孩这才站起身,回身将小男孩抱进那妇人怀里,道:“不要靠近他们。”
岱钦望一眼她身后那面带菜色,虚弱无助的亲人一眼,难得的好脾气道:“这是自然。”
听了这话,女孩才快速跑到屋外,用铲子将泥土剖开,用力拔出一个小罐,又将泥土盖上,用手仔细将土压平,这才抱着罐子跑了回来。
“给你。”
她的手指上尽是灰土,罐子上也是。女孩正觉不妥,想将那罐子用衣衫擦擦时,对面的人却接了过去。
“多谢。”岱钦笑了笑。
女孩将手背在身后,快速地跑回了家人身边。
岱钦将酒罐打开闻了闻,确认没问题后才放至澈格尔手边。见状,澈格尔便将手中的刀锋一转,往自己胸腹处的伤口割去。
刀尖旋转,死肉混着鲜血淌至地面。
澈格尔用力咬着口中的布条,额上满是冷汗。他将小刀一撇,将罐中的烈酒堵向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几声闷哼后,澈格尔吐出口中布条,粗重地喘着气,“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