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90)

  澈格尔愣了片刻,道:“你觉得我没有将你当作自己人?”

  “是啊。”岱钦干脆地点了头。

  澈格尔却摇了头,问:“岱钦,在你眼里,怎样才是亲人?”

  “互相帮扶?”岱钦看向他,“也许吧。”

  “你当初与我说,你有一个姐姐。”澈格尔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正是因为我有一个姐姐。”岱钦笑了,“即使我们血脉相连,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却仍然彼此相恶。所以,澈格尔,你将这些人称为兄弟,在我眼中是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血脉?”澈格尔却摇了摇头,“冻土崖并不重视血脉。血亲只是负责为年幼的我们提供食物,而我们一旦能够独立行走,剩下的一切便都要靠自己,去争去抢。”

  岱钦笑了笑。

  “冰川之上,一切都只是靠自己,血脉不值一提。对我们来说,能互相交付后背的才是亲人。”澈格尔目光沉沉,“但是,岱钦,我不敢将后背暴露给你。”

  岱钦打了哈欠,“是么。”

  “你总说我不将你划为自己人。”澈格尔顿了顿,说:“可你将我看作自己人了吗?”

  岱钦放下铁斧,拍掉手中的脏污残渣,道:“我明白了。”

  “且不说亲人,”澈格尔却上前一步,问:“你将我看作好友了吗?”

  “好友?”岱钦站起身,“我只需要并行的同伴。”

  “冻土崖冰天雪地,才能使我们抱团取暖。而阆京如此温暖,什么都有……”澈格尔笑了笑,说:“生出来的人却比我们还要冰冷。”

  忽而,南方烽烟升腾而起,他们都知道,是大周的轻骑循味而来。

  澈格尔叹息一声,只说:“吃些东西吧,一会儿需要力气。”

  “不必。”岱钦将铁斧握在手上,只说:“你们要去送死,别拉上我。”

  澈格尔皱了眉,“或许我们还有时间做最后一搏。”

  “我们?这时你又说起‘我们’了?”岱钦扯了扯嘴角,“可惜,你已经穷途末路,可我还有的是生机。”

  语罢,身上的甲胄一件一件脱掉,笑着说:“澈格尔,你说的对。”此时,他除了面容白净,便和这座村子的村名并无两样,“我确实还是个大周人。”

  话音刚落,他便将手中打磨一早上的铁斧掷到澈格尔眼前,笑道:“别礼。”

  澈格尔怔在原地,只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岱钦轻巧地翻过院中围栏,哈哈笑道:“同行路上,何必总牵扯出有的没的来。羁绊如同马笼头,只会一味的牵制与束缚。”

  “可你助我夺得了北蛮。”澈格尔不可置信地踏出一步,“若你现下逃跑,这些年便都会功亏一篑。”

  “我现在不走才是功亏一篑。”岱钦表情嘲弄,道:“澈格尔,我从前跟着你,是因着我们目光齐平,望着的都是大周。可眼下却不一样了。”

  岱钦摇了摇头,说:“现下的你早已威胁不到大周,目光所及尽是求生。跟着你,我的目的才始终都无法达到。”

  语罢,大地震颤,大周轻骑的马蹄已经疾驰而来。澈格尔再也无法顾及他的去留,他已自身难保。

  岱钦俯下身,揉乱自己的头发,将灰土尽数涂抹在面上,朝着轻骑奔逃而去。

  *

  北蛮并不会因着一人的背叛而溃散。

  澈格尔看着眼前将整支左臂都涂成灰褐色的士兵,他在决斗圈内杀死了身躯高大的士兵,成了新的熊部领袖。

  “哈布尔。”澈格尔替他戴上头盔,将他淡金的头发收在其中,“最后一搏。”

  哈布尔将手锤在心口,定声道:“为了冻土崖。”

  跟随在澈格尔身边十几年的老将忽地开口,“那个人呢?”

  “谁?”澈格尔披上甲胄,忽地明白过来,道:“他逃了。”

  “逃了?”老将睁大眼睛,“忠诚何在?”

  “忠诚。”澈格尔将铁斧挂在腰间,只说:“他从前就没有那东西。”

  老将撇了撇嘴,哼笑一声,“你竟然没有杀了他。”

  “他没有骄傲,甚至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澈格尔翻身上马,“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去动手。让他孤身活着就已经足够痛苦。”

  “大周的懦夫。”老将笑起来,“我们北蛮的战士,就是死,也要多带些人一起。”

  澈格尔也笑起来,“别想的那么遭。”

  他举起环首铁斧和钉满尖刺的重盾,吐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成了白雾。

  “冲出去。”

  第84章

  互市“以战止战,无法终了。”……

  兵器之间的撞击声伴着遥远的呐喊,一直杀到了日暮西沉。松水村东侧林道上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积雪片刻便被染上赤色,雪水混合着血水裹着泥土股股往下汇。

  平北军留了一队人马将松水村防得密不透风,村民皆躲藏在家中,邻近山道的住户只能从小窗窥见那自山上流下的赤红。

  等叶帘堂一行人赶到时,谷东禁卫军与平北军正收拾着战场,将成堆的尸体推上牛车,晚些运去空旷些的地方进行坑底焚烧。

  虎强蹲在山下用凉水冲浇着脸上的血迹,胡乱地抹一把水渍后,便瞟见一旁接近的黑色宽袍。

  “殿下。”他蹭掉眼睫上的水珠,抱手行礼道,“已经解决了。”

  李意卿黑色氅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领口露出些白色绣边,闻言问:“澈格尔呢?”

  “按殿下的吩咐,押在后头呢,不过……”虎强抬眼,“他境况不是很好,怕是许久未曾进食了,眼下已晕死过去,要不要叫许先生去看看?”

  “也好。”李意卿点了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便传来叶帘堂略带笑意的声音,她说:“恭喜啊虎校尉,这回捉了澈格尔,要一战成名喽。”

  虎强连忙摆手,“北蛮重骑本就缺粮少食的,虚弱的很。这回也是殿下安排的好,这才让我捡了漏子。”

  李意卿微微侧开身,让叶帘堂站到他身边。

  “气运撞上人时,也得接的住才行。”叶帘堂走近了,笑着说:“您与谷东禁卫军都是有真本事的,这次接住了,是应该。”

  李意卿垂下眸,目光转过叶帘堂走来时轻轻挨着他大氅的素青衣袖,这才勾起嘴角道:“经此一战,谷东禁卫军便真正同平北军属同一军阶,日后背靠着背合作,也能信任彼此。”

  “是!”虎强本抿嘴笑着,忽地往下一跪,额头抵着地,闷声道:“……末将能成今日之事,多亏殿下与大人。”

  叶帘堂吓了一跳,下意识俯身去扶他,“哎,校尉这是做什么!”可任凭她怎么拉,虎强都不为所动。

  “末将从前蒙崔大人相救,本欲于变州州府做家丁以终此生,可后来遭千子坡刺客暗算,染了毒,虽说心中不甘,但又觉得还了崔大人的恩情,得此结局,亦算圆满。可,可我从没想到还有机缘再握霸王枪,施展常家枪法。”话说至此,语气也愈发不稳,隐隐抖了起来,“仰赖殿下与大人深信,我才得任谷东禁卫军校尉之职。至今所有功业,皆为二人所赐,臣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语罢,他双臂微撑,复将身子深深扣下,双肩轻微地耸动。叶帘堂仔

  细一听,竟是哭了起来。她一时愣在原地,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方才叶侍读所说极是,气运撞上来时,也得有那个本事接住才行。”李意卿看着他,轻声道:“今日一切,该我感谢校尉才是。”

  虎强哽咽着,却始终不肯抬头。

  “是校尉护住了大周。”李意卿俯下身,玄色宽袍轻轻覆上虎强耸动的脊背,“从今往后,谁都不会再看不起你们,看不起谷东。”

  虎强哭得越来越大声,叶帘堂急忙俯身拉他,“校尉,拜都拜了,现下要哭也起来哭啊,这吃一嘴泥……”

  虎强却哭得愈发响亮,眼见情势就要掌控不住,最终还是禁卫军来人将他拖走了。

  叶帘堂登上马车,听着哭声渐行渐远,这才擦擦额头的汗,嘟囔道:“瞧着他又跪又哭,总觉得我这身功德都要被他跪完了。”

  “功德?”李意卿跟在她身后没听清,问:“什么功德?”

  “当然是我上辈子勤勤恳恳做好事攒下来的喽。”叶帘堂与太子过于熟稔,外加此时解决了北蛮这一大事,心头也明朗不少,便顺嘴道:“你不明白的。”

  “你不说,我当然不会明白。”李意卿显露了些少年心性,追问道:“什么叫‘上辈子’?”

  “就是……很远的地方。”叶帘堂并不打算故意瞒他,但此事解释起来实在麻烦,于是只补充了句:“这是我们那儿的家乡话。”

  “很远的地方?”李意卿不解,“有多远?”

  叶帘堂自从龙脊山拐进龙骨关时便没阖过眼,此时倦意袭来,便靠在车内柔软的座席中,有一搭没一搭回道:“反正……就是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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