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回京述职,陆宜洲优秀的政绩毋庸置疑,皇帝深感欣慰,几番沉思,年仅二十三岁就做到正三品大理寺卿实属罕见,职事官这边肯定不能再晋级,那就赐特进,正二品文散官。
文散官虽多为荣誉象征,但正三品以上是分水岭,正二品的待遇尊贵无比,此番也为他入参政阁听政埋下了伏笔。
从这日起,陆宜洲的仕途如履平地,简在帝心,成为当之无愧的宰相之首。
仁安坊陆府的爵位由嫡长子继承,而他则成为了下一任家主。
他实现了新婚时对妻子的第一个承诺:让芝娘也能像祖母那样,年年用上最新的螺子黛。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握紧她的手。
虞兰芝仰脸,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笑靥如花。
她说:“恭喜宰相大人。”
陆宜洲挑眉:“恭喜我什么?”
她抽离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将他的掌心慢慢覆在自己温暖而有弹性的小腹,“恭喜你当阿爹了。”
芝娘!
心花绚烂,宛如烟花在头顶绽放,陆宜洲瞳仁晃动,亮晶晶的,目瞪口呆。
虞兰芝:“我还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好紧张呀。”
陆宜洲:“我,我也是。”
他欣喜若狂,心如擂鼓大跳,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僵硬,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抱她一下,唯恐惊了腹中的孩儿。
虞兰芝抿笑,一把圈住他劲瘦的窄腰,蹭蹭他胸膛,“傻瓜。”
陆宜洲这才慎之又慎圈住她,“芝娘,谢谢你让我如此幸福。”
此生拥有她,幸福到流泪。
……
孕妇怕热,炎炎夏日,虞兰芝决定搬去陆家在京郊的避暑别苑,陆宜洲亲自陪她前往。
“我和岳母商量过,下个月她便过来,亲自陪你到分娩。”陆宜洲仔细搀扶她,温存道,“我也向皇帝告了假,八月份休沐,到时我就能每日为你抚琴了。”
大瑭的官员享有事假的权力,包括不限于成亲、妻子分娩。
故而陆宜洲的告假才如此顺利。
最爱的人都在身边,就没有那般惶恐了。虞兰芝摸摸微凸的小腹,“只要想到这是我和你的宝宝,我就一点也不紧张了。”
总觉得陆宜洲比她紧张,最近夜夜研读妇幼方面的医经。
陆宜洲亲亲她额头。
说话间小两口已经走到了马车附近,在他们车驾的正前方还有一辆停驻,想来是府里客人的。
那客人从另一侧的门走了出来。
两厢猝不及防地相遇。
三个人的神
情都掠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
陆宜洲拱手:“三郎。”
梁元序拱手:“七郎。”
他说着七郎,望着的人却是虞兰芝。
虞兰芝轻轻点头,转过身在夫君和仆婢的保护下登车。
下人为着透气从而打开了一半窗子,等主子上车再关严实。
小窗外,梁元序还未走。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很轻的声音,普通人听不清,甚至听不见,虞兰芝却可以。
梁元序也知道她可以。
虞兰芝原本已撇开的目光微顿,转而又凝向了他。
那年她假装醉心诗文,对他说向子湮的《桃源深闭春风》,“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三句话,短短九个字,光是读着已美极了。”
她满目狡黠,含着期待,暗指她与他的缘分。
他说不怎么美,最后一句过于凄凉。
她问最后一句是什么,他说:“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一语成谶。
梁元序目不转睛凝视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中。
这样冒犯的凝视是最后一次了。
他肆意又痴妄。
如果那日在家就好了。
虞二夫人登门提亲,他立即走过去答应,哪怕被祖父和父亲责罚,哪怕弄得家里兵荒马乱的,但只要先答应下来,一切总能解决的。
可他远在百里之外,天空万里无云,就以为那日是晴天。
梁元序目送虞兰芝乘坐的车辆远去,连同此生所有的遗憾。
假如她真的爱过他,尚有一丝丝眷恋留存;假如他哀求地痛苦地吻她时,她有一点点迟疑;假如她没有辞官,给他继续犯错的机会,给他不回头的勇气……
他定不会放手。
意难平,这一生注定要为她意难平。
梁元序转过身,公服的衣摆在微风里翻飞,露出玄色的内衬,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墨色莲花。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正文完————
第83章 梁元序番外一 不要美化你没走的路,殊……
承平五年三月, 虞兰芝诞下陆宜洲的嫡长子,满月礼办得热闹非凡,达官显贵纷纷来贺, 亲朋好友络绎不绝。
梁大夫人也从焦州赶回了洛京, 趴在母亲陆老夫人怀中痛哭,倾诉远离洛京的委屈。
“焦州隶属江南道, 乃鱼米之乡,自古以丰饶著称。”陆老夫人说, “梁家祖上便是从那里?起?家,在焦州也算是一顶一的门阀大族, 何以就委屈了呢?如今三郎在洛京好好的, 皇上又?看重他,你莫要生事。”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陆老夫人近乎直白的话将梁大夫人数落个面红耳赤。
“儿,儿不敢……”她支支吾吾, 歇了心思。
满月宴, 梁元序作?为孩子的舅表伯父并未到场。
收到帖子那会他正在山中漫步, 聆听山野陋寺寂寥的钟声,宛如一只迷失的孤雁。
姐姐说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宝地,一个令人向死而生之地。
那年她去意已决,走到了这片晨间山雾弥漫的竹林。林深处有寺,原来是出家人静心礼佛之处,若她死在这里?实在是大不敬。
她忙不迭收起?白绫, 寺门却突然打?开, 走出一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寺已百年未见有缘人。我师父想请您喝杯茶, 不知?檀越是否赏光?”
姐姐想,那就死前再喝一杯茶吧。
陋寺主持自称空竹,果真请姐姐喝了一杯山野粗茶,茶是真的粗,琴音却极雅极渺,天上仙乐也不过如此?。
姐姐听完宛如大梦初醒,再醒来已身处马车内,仆婢安静地服侍她,车毂嗡嗡,推窗眺望竟是回家的路。
夕阳下霞光万丈,生机勃勃。
这段如梦似幻的奇异旅程被姐姐描绘得惟妙惟肖,梁元序微笑不语,轻拍她肩膀。
梦也好,清醒也罢,姐姐能向死而生不正是所有人期盼的吗?
而今,他却莫名其妙走到了这片虚幻之地,不见陋寺,唯有竹林和?钟声。
姐姐也说过此?后无论来过多少回,再未得见陋寺。有时她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那么此?时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梦中?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梁元序渐渐顿住了脚步,竹叶婆娑,在他眼底交织成茫茫浓绿。
晨雾起?,笼罩着金色的光晕,雾气散,两?扇黑漆木门跃入了他愕然眸中,原来真的有陋寺。
一名清俊小沙弥推门而出,笑道:“我师父在这里?等了公子许久,可?愿进来喝一杯茶?”
是妖是神还是佛已经不重要。
生死如沧海一粟。
梁元序怔然迈过门槛,随他走了进去。
陋寺浓雾环绕,唯有茶室清明郎朗。
其内简陋,竹制茶桌,麻绳蒲团,自称空竹的僧人鹤发童颜,出尘脱俗,笑吟吟打?量梁元序,叹息:“情关二字说来轻巧,君不见多少英雄豪杰折在其中。”
梁元序:“梁某痴钝亦非豪杰英雄,也已折在其中。”
“情关难过,难得是与执念和?解。”空竹说,“梁公子的执念可?是那一日不在洛京,错失所爱?”
梁元序:“是。”
空竹哈哈大笑:“年轻人,不要美化你没走的路,殊不知?经历过的才是最好的结局。”
经历过才是最好的?
“不,不是这样。”梁元序徐徐摇首,“倘若重来,我不会失去她。”
空竹眉峰微扬,“你确定?”
梁元序:“嗯。”
空竹咽下最后一口茶,但笑不语,挥挥衣袖,茶室登时坍塌,烟尘四起?,狂风大作?,雷电紫光。
身体仿佛已不属于?自己,梁元序莫名地平静,天地间似有一双无形巨手翻云覆雨,将他抛入时光的缝隙。
良久良久,适才风平浪静,梁元序终于?恢复了呼吸,猛然睁开眼,三月春和?万物?生,微风吹拂花雨落,粉雪覆了他的肩。
芝娘仰躺在他怀中,目光痴痴,一瞬不瞬凝目看他。
初见。
梁元序神情巨震。
一年后,梁家二十岁的三公子突然和?虞家二房十六岁的五娘子定亲。
毫无任何征兆,就连梁家自己都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