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雪后的空气有一种冰凉的清新感,卓惜开了窗深吸了一口气,才略显餍足的从雪景中挪开视线收拾洗漱。
来了学校,教室虽然没有暖气,但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加上人多攒动,渐渐就热乎起来了。
数学课,老师出了题让他们集中讨论,晚点会随机抽答。他们已经习惯,很快凑成组讨论。
这个组合题算是难题中不那么经典的题型,确实有一定难度,旁边方浩和陈北森已经摆烂。卓焱本想找孟沅聊天,见她专注试着自己解题,也凑过去帮她理思路。
卓惜也习惯性优先和徐耀和讨论,他们俩思考的角度每次都不同,但中和到一起又恰好能推演出结果。两人垂眸已经分析到了第三问,卓惜列出解题思路,徐耀和看了看,拿着铅笔在中段圈出一条,替换了一个解式。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藏在袖里的一节白玉似的手腕露了出来。侧面的三条红痕尚未完全愈合,刚开始结细疤,被冷白的肌肤衬托得更加明显。
卓惜的角度看不见,叶垚却是一抬眸便能看清。
大概是他的视线不遮不掩,被徐耀和察觉,他动作顿了顿,不动声色将袖子往
前理理,手又缩回半寸。
叶垚干脆停了笔,略显关切看着他:“学委怎么受伤了?看样子是被猫抓了?”
徐耀和手上并不止这三道新伤,还有些或深或浅到快消退的痕迹,这让叶垚愈发加深怀疑,干脆点破。
结果还没等徐耀和回话,卓惜就顺嘴替他说了:“害,学校里不是有野猫吗,藏后山了,学委在帮着喂呢。那时候被猫抓的。”
徐耀和扯了扯唇:“嗯。”
叶垚无奈看她一眼,嘴上附和:“这样啊,那学委还真是要小心一点。”
卓惜也同意:“是得小心,且不说狂犬病,就是猫身上携带的细菌也挺危险的。”
徐耀和垂眸,不动声色地蜷缩了下手指,只说:“很早就打过疫苗了,也处理过伤,不用在意。”
卓惜权当是个插曲,没怎么放在心上,叶垚却是深看了徐耀和半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叶垚尤其关注他。
奈何徐耀和的生活似乎十分规律,每天基本都窝在教室里除了刷题还是刷题,晚上放学就直接坐自家车回家了,一周下来也就喂了一次猫。
叶垚看着没有什么不对,但也正因如此,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试探过,徐耀和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他说他很忙,也没空一直喂猫,只是偶尔喂一次。
叶垚这才有些动摇。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周三放学后一群人作鸟兽散,眨眼教室空了大片。
梁美蓁好巧不巧轮到今天,本该和她一起做卫生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太兴奋忘了,放学都来不及喊,人一溜烟跑没了。
眼下班里只剩几个人在陆续清东西,外面漆黑一片,她有些害怕,咬咬唇磨蹭看向叶明鑫:“叶明鑫,和我一起做卫生那个应该是跑了,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这段时间叶明鑫对她的态度忽远忽近的,有时候感觉两人有些默契,似乎不用说他也能知道她的意思,但有时候他又会特别疏离客气。
梁美蓁其实挺讨厌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但看着他偏生又发作不起那份娇纵的公主病了。
她提出这个请求也有些别扭,又想他能答应,又不愿袒露真正的原因——她怕黑。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症,但她害怕他的追问会让她不得不暴露自己从前经历的难堪窘境,也惶恐袒露脆弱。
谁知叶明鑫一句都没有过问,只说“好”。
干脆到梁美蓁都没有反应过来,再回神时他已经拿过扫把清扫了。
她望着他侧颜,指尖微动。
心口似乎有些痒,还有些烫。
-∞-
叶垚是知道他妈怕黑的。
小时候她哄他和妹妹睡觉的时候,偶尔会讲起曾经的故事。
梁美蓁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工作繁忙,小时候经常只有她和保姆在家。有次贪玩钻进了地下仓库玩躲猫猫,一不小心玩到了睡着,门还被从外面反锁,她醒来被漆黑的空间吓到,哭着喊着拍那扇厚重的门。
直到父母回来保姆才惊觉她不是出去玩而到处寻找,才发现她被关在仓库一天。粗心的保姆被开除,她却也至此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小时候因为有些娇纵加稍微亲近些就爱吐露心声的毛病,她被不少所谓的朋友背刺过,他们甚至装作喜欢和她玩,却故意恶整她。
他们坦言,这一切只因看不惯她的公主脾气,却又想从她这里得到好处,因为她总是笨得大方。
渐渐梁美蓁就不愿意交朋友了,脾气也愈发娇纵。看谁都天然带了一层虚伪的面具似的,警惕着每一个接近自己的人随时的背刺。
直到遇见叶明鑫。
和叶明鑫谈恋爱发展到同居的时候,她深夜总做噩梦。叶明鑫发现了,就极有耐心地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哄她入睡,这习惯一维持就是一二十年。
梁美蓁总说她很幸运,因为叶明鑫会包容她所有糟糕的小脾气,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永远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也敢大方的袒露自己的脆弱。
所以叶垚承包了大部分卫生,也没让她跟上去后山倒垃圾。
梁美蓁本想和他一起去的,但看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还是有一瞬间退缩了:“那…我在这里等你。”
叶垚点头,双手提着垃圾桶下楼。
昨天又下了一场雨夹雪,导致原本厚重的雪被雨水混着踩实了不少,走路滑溜溜的,拖慢进程。
叶垚刚倒完垃圾拐去洗手出来,还没来得及哈气搓热冰凉的手,就听见不远处一声极其惨烈的嘤咛。只是一瞬,很快就没了声息。
他皱着眉,悄无声息往那边靠近。
灌木丛簌簌响起,叶垚扒开的同时,里面人也猛地站了起来。
于是他见到了格外难忘的一幕:地上散落着几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被抽取一空。原本搭在那的猫窝空落落,里面的猫却横七竖八僵直地躺在眼前这小片雪地中。
而那人手中还有一只刚吐了舌的猫崽,在他手中小幅度颤抖了几下,彻底僵硬。那人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支没完全推干净的针管,里面还剩不到一毫升的液体。
他眸中的情绪还未完全褪去,看到叶垚时还盛着阴狠。
叶垚震惊到不知如何形容:“徐耀和,真的是你。”
他早就觉得不寻常,一个爱猫的人怎么会无数次被猫抓伤还要坚持去喂,如果是挣扎所伤就很合理。
徐耀和情绪反而在此刻恢复平静:“你还真是麻烦。”
明明都刻意回避了这么久,没成想今天还是撞上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叶垚狠狠皱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耀和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挪到猫身上,寒风只轻轻一吹,猫的余温就从他手里吹散。
他不免有些遗憾:“没办法,它们太弱小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放寒假,这样小的猫,即使没有干预也很难熬过寒冬,以及保安保洁届时的巡逻整理。与其被冰天雪地折磨冷死,不如他来帮它们早些解脱。
叶垚也不知哪根神经搭上线,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所以在你眼里,猫是可以随意虐杀的吗?”
“虐杀?”徐耀和眸中闪过不解,“我分明是在帮它们。”
“弱小无力的下场就是任人宰割,只是因为有人讨厌它们的皮毛就要被处决,或是像这几只这样抛弃在这种环境下冻死。与其这样颤颤巍巍地苟活等死,还不如趁早解脱。”
“你这个变态,疯子。”叶垚感觉到他的可怕,也终于明白徐耀和的沉默寡言带来的不适感,那是他掩藏的阴暗与扭曲。
徐耀和忽感新鲜:“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不然你说,如果不这样做,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叶垚不想回答,他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就要离开:“徐耀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已经病得很恐怖了?建议去精神科治疗。”
身后掠来一阵风,叶垚来不及回头,后脑勺就传来一阵令人眩晕的闷痛。他意识猛地模糊,倒在地上,眼前是仿佛一分为三的虚影。
徐耀和手里握着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是在深思:“我病了吗?没有吧,他们也都是这样的。”
他缓缓蹲下,手中的砖却抬起:“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你为什么要发现?这样显得我做事很粗心大意,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我会被惩罚。”
叶垚想说什么,砖再次落了下来。
“叶明鑫?叶明鑫你在哪儿?你在这边吗?”
一声声由远至近的颤腔靠拢,眼看就要往这边来,徐耀和的动作一顿,像是想起身过去,却被人拽住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