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三点多了。
孟沅抿抿唇:“有点睡不着。”
卓焱停在了她边上,询问:“我可以坐吗?”
她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下,他顺势坐下才接了话:“在想什么?”
她是一个情绪很简单直白的人,喜怒哀乐似乎都写在脸上。现在眉目低垂,浑身也卸了力似的,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
孟沅看了看脚尖:“想…我外婆。你呢?怎么也不睡?”
“跟你差不多的原因吧,失眠,睡不着。”他说的含糊。
她以为他也是因为思念亲人,有些触动,不自觉袒露了心声:“听说去世的亲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我们,今晚有好些星星呢,说不定就是你思念的人回来看你了。”
卓焱抓着秋千边的手不自觉一紧,胡乱嗯了一声,见她在看天,也跟着看了过去。
一时间谁也没再出声,就这么干坐着赏了赏凌晨三点的夜色。
“对了。”半晌,孟沅忽然想起什么,“我和卓惜明天就回去了,之前给你布置的学习任务你完成了吗?”
卓焱错愕一秒,忍不住轻笑摇头:“做了,你还真是学习劲头十足,这种时候都不忘了问我作业完成情况。”
孟沅扯扯唇,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多了个人,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是他,忽然多了些倾诉欲:“不是学习劲头足。只是,除了学习,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点不太敢看他:“有时候我其实很羡慕你们,你们每个人都好像有很清晰的目标,或者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是除了学习,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会做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她很笨,没什么天赋,是就算丢在人群中也会瞬间泯灭,哪一天不见了都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有人去找的人。
眼看志愿填报在即,她不是没听过别人热络讨论想学的专业,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
“谁说我们都很清晰自己的目标?”卓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其实如果不是你…们,或许,我也全都放弃了吧。”
孟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侧颜,半张脸几乎都融进夜色中看不真切。
他突然也转了过来,直勾勾对上她的视线,像变了个人似的,低沉而压抑。然后问她:“你想听一个秘密吗?那是一个案子。”
“一个真凶是我的霸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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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焱出生前卓家就已经富了起来,就资产来说已经是临禾这个小地方的头几,他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少爷也不为过。
小时候卓焱被沈光华教得修养得体落落大方,还有着两人没有的嘴甜,很会说体己话,常哄得人嘴都合不拢。
后来他跟着卓越学书法,沈光华还提前给他找了些西洋礼仪的指导老师,培训什么餐桌礼仪之类的。顺带还学了钢琴和小提琴两样西洋乐,倒不是非要有什么成就,权当培养气质和眼界。
从上学开始卓焱就理所当然交到很多朋友,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那时全校没人没听过他的名字,走在路上也是叫人频频侧目。
他有个最铁的哥们叫罗新,外号大头,是以前乡下老家认识的,俩人从穿开裆裤就玩在一块儿。那家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但罗新自己好学争气又聪明,卓家秉持着都是邻里拉扯一把的想法把他弄进了卓焱一个小学。
到初中的时候罗新的成绩开始有些跟不上,中考严重失利到连这边最差的普高也没法上,就算卓家去打点关系也意义不大。他和卓焱说没事,上个职高学点技术也是好的,起码有了技术走哪儿都吃香。
卓焱也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怎么想的了,明明看出他状态不对,明明无数次听过他想要考好学校出人头地,却还是听信了那话。
卓焱上了重点高中,雷打不动的前三名,罗新上了职高,还是带半军事化管理噱头的住宿制。虽然就在一个区里,到底生活各方面都不在一块儿了,平常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距离无形之中被拉开。
他们没有忘了彼此,两个人却都清楚路早就不一样了。
某次回村里,找到了蹲在坟头的罗新,他眉眼耷拉着,浑身颓丧样让卓焱不敢认。而且,在看到他之后,也依旧是一副淡如水的死鱼样,继续叼着烟一口口抿:“来了,好久不见。”
卓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声称一定要努力的人,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大怒,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罗新衣领:“当初是谁说想出人头地,是谁说要跟我考一个大学以后合伙做生意的?你的那些远大志向呢?!为什么混成今天这幅鬼样子?”
罗新不急不怒,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掰开了他扯着自己领子的手,语气也寡淡:“那是年少不懂事看不清,大少爷,你和我不一样。你出生就高高在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呢?我就是个农村来的土包子,什么都不懂,闯进了你们富贵窝。”
“那不是我这种人该待的地方,再说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就当没听过那些傻得冒气的话吧,我怕了,我这种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他这幅轻描淡写的口吻彻底激怒卓焱,压根无心去分辨话里的深意,心头有种被最好的朋友背叛的愤怒感,让他脸都气得通红:
“我高高在上?哈哈,原来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你都是这样看我的?行,我高高在上,我就不应该来找你,我算什么东西啊!你说对了,咱俩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和你这种自甘堕落的人没话讲。”
“就当我瞎了眼,以后不会再上赶着舔脸帮你想出路了,反正你也不需要!”
卓焱一走了之,头也没回。
至那之后,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再次见面大概是在去购买年货的路上,那时候已经有半年多没见。罗新染了头黄毛,瘦得快脱相,跟同样一群麻杆身材的人凑在一块儿抽烟。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只一眼后就错开视线,形同陌路。
卓焱唾弃过他的自我放弃,也犹豫悔恨过自己当初话说的太重,偏偏又拉不下脸去主动找他。
或许就和罗新说的一样,成长环境的使然,让他就算不是有意,也或多或少有了些高高在上的傲气。
卓焱的生活恢复三点一线的正轨,他想冲一个开年后的物理竞赛,寒假也报了专攻提升班,不知跟谁较劲,铆
足了劲学,还把房间的电话线也一并拔了。
“然后,我就这么错过了他死前的最后两通电话。”
再然后,就是过了几天之后,忽然从卓越和沈光华口中知道了罗新的死讯。
警察也因为沿路监控调查了电话记录而联系到了他。
“他们说,根据走访调查……”卓焱说到这时,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干咽了几个来回,才勉强接下去,“罗新…他,经历了长达快十年的霸凌。”
孟沅心头一颤。
罗新被以高俊峰为首的四五个小男生从小学一年级时开始霸凌,起初是嘲笑他是农村来的,嘲笑他成绩不好。
后来因为被卓焱撞见过几次护了短,就记恨上了,一心强行把他和光鲜亮丽的卓焱做对比,势必要让他看清他无非就是卓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他们会上课时偷偷用笔在他衣服后背走五子棋,一天下来满背油墨无人提醒。偶尔会出其不意趁他路过时伸脚绊他,看他摔在地上因为吃痛而哈哈大笑。
撕书,大庭广众之下扒裤子,拿他的牙刷去偷刷小便池,堵着他逼他吸烟,看他呛得满脸眼泪。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看卓焱以前替他出头不爽,觉得他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少爷。折磨不了卓焱,折磨他旁边这实打实村里来的没见识的土狗子还不简单?
反正他们俩也不是总有空一块儿待着。
罗新一直知道他之所以挨欺负都是因为和卓焱走的近,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日记本上记录着所有的欺凌,而扉页正中却写着一句话:
【终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闯出一番天地,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我,那时候还要和你做最好的兄弟】
罗新死的那天,高俊峰几人刚打听到卓焱开学要去参加什么竞赛,他们想捣乱,趁着夜黑风高翻家里去把他家车胎扎了。
罗新发现了,头一次和他们大吵了一架。
审讯室椅子上,高俊峰吊儿郎当地说:“平常窝囊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人,叫叫嚷嚷朝我们扣大帽子,说我们谋杀。这我们能忍?就打他了呗,他还非拖着我们腿不让我们去,志民一气之下就踹了他脑袋两脚,谁知道那么不经踹……”
罗新颅内出血,几人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进气没出气多了。
以前打打闹闹他们权当玩呢,也是头一回碰着这种事,几人你推我我推你,分了个人去探了一下,像是没了呼吸,就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