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又有什么资格,将广陵郡王多年来的隐忍毁于一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继后做着这个已经伤透了他的心的女人的皇后,贤惠地为她纳采年轻美貌的男子,平衡危机重重的后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广陵郡王自污自毁,承受来自百姓的唾骂和来自咸安帝无尽的嘲笑羞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咸安帝做着她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得地演着她深情不负的戏码,享受着万民的敬仰和膏腴。
她不配。她不配。
恨意在任荷茗的心中升起,好似紫黑的浓毒的雾,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和成公主向他跑过来。和成公主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喜欢牵着人的手到处跑,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子,可爱极了,他扑在任荷茗的腿上,任荷茗连忙接住他,只见他仰起圆圆的小脸,举起手中的一朵菊花,任荷茗于是笑着低下头,让和成公主把那朵花簪在他头上。
还好有这孩子。幸好有这孩子。
任荷茗细端详他的脸——其实他并没有长得特别像谁,人们总说他长得很像咸安帝,但,原本咸安帝与广陵郡王的母亲就是一对同母同父的姐妹,父亲更是一对双生兄弟,她们的长相就有六七分相似。
他是广陵郡王的孩子。
或许对于不知情的萧继后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消息,这两个女人在他眼中,一个是残酷无情的皇帝,一个是昏庸无道的郡王,但这个孩子,他看向他的目光始终是温和的,好似在寒冬腊月里看向一缕灿烂的阳光。
对于广陵郡王来说,这孩子或许更加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慰藉,是任荷茗觉得她应得的东西。
陪伴在周太后身边的还有那位母亲乃是燕陵军主帅的黄氏,萧继后过来抱起和成公主时,目光指着他特意加了一句:“黄傧如今有孕两个月出头。”
任荷茗含笑道:“恭喜黄傧。”
黄傧笑容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欢喜不欢喜的,起身向任荷茗行了一礼。
除此之外,最得宠的还是任如君,依旧将苏君压在下头。许是因为许再生的事情,苏君依旧不曾翻身,但苏氏那位新入宫的惜贵人年轻秀丽,倒是也算得宠,宫里因此颇为热闹。
萧继后是全不在乎恩宠的,任荷茗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的,如此闲适不必侍奉咸安帝,对他来说是更轻松的好事,然而咸安帝却要把那份深情演到底,她初一十五是一定要歇在坤宁宫的,任荷茗不知萧继后对此是什么感受,也不便真的问他。
许是跑得累了,和成公主嘟嘟哝哝地靠在萧继后膝上,萧继后将他抱起,轻轻拍了几下,和成公主自己给自己哼着高高低低的歌谣,不多时便睡着了,秋日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泻落下来,廊檐下是一片舒适的阴凉,一时间,众人都没有出一点声息,任荷茗也忍不住凝视着那沉睡的小宝贝。
萧继后和周太后坐在一起,一人轻轻地拍着孩子,一人小心地给孩子带上一顶软帽,不必说话,自有一种奇特的安宁。
同是嫁给了自己所不爱的女人,生下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孩子,为了自己的孩子虚与委蛇。任荷茗很难想象那种生活,即便在已经几度见过了灾害与战争的如今,即便任荷茗知道这种痛苦相较于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来说不值一提,看着他们的模样,仍有丝丝苦涩渗入他的心里。
和成公主很快睡得熟了,任荷茗便要告退,临走之前,周太后又嘱咐他道:“如今钰儿得皇帝倚重,你这个郡王君的分量也是足的,许多事情,该张罗的总要张罗,你可明白?”
任荷茗微微一顿,点头道:“茗儿明白。”
第121章
任荷茗虽然一早便做了薛钰的正君,但这些年来不是萧继后获罪居于冷宫,就是薛钰获罪禁于宗人府,或者任荷茗便不在京城,正经王君或郡王君该张罗的宴会等事他操办得不多,如今也该正经办起来了。但周太后更加催的是任荷茗与薛钰成婚已将三年,他却仍未有后嗣上的消息,兰陵郡王府也只他一个正君,薛钰错过了先前的选秀,但总不好一直等到下一次选秀去,让任荷茗先张罗起来纳谁入薛钰后府,也是给他的一份薄面——兰陵郡王府总是要进人的,让任荷茗自己找,也好找些将来能和睦相处的君侍,比长辈们送来一个料理不得的烫手山芋的强。
正值秋日,兰陵郡王府枫林院的枫叶正红,任荷茗便设枫叶宴于当中,既是诗宴,也玩射覆投壶等,京中不少贵夫公子都来参宴玩耍。
薛钰何等敏锐,无意间扫见他筹备宴会的时候发出的请柬大多是未婚嫁的公子,便知道他在给她挑男人,挑挑眼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京中适龄的公子中,确有不少才貌双全的,尤其出众的是徐希桐的弟弟徐希榕,生得一张清俊若君子兰的脸容,行止有度,不过任荷茗将他带在身边只是为了给他撑场面罢了,徐氏家风清正,这嫡出的公子是绝对不会与人做侧室的。
宴行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高声通报:“兰陵郡王到——!”
她怎么来了?任荷茗照常行礼,只是疑惑地闻声看去,担心她有什么要紧的事,只见薛钰翩翩而来,少见地穿着一件花开锦绣的大红鹤氅,益发衬得她面若美玉,任荷茗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薛钰走过来探手扶起他,将他的手在掌心攥了攥,笑道:“我就知道你手肯定凉。来。给你暖暖。”
任荷茗惊了一跳,看向满院子的人,薛钰却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吃絮了餮香坊的糕点,登平街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招牌是这红玉糕,是荔枝并石榴制的,我想着你能爱吃,昨儿个早朝前就特意去预约了两盒,方才闲来无事去取了来,你尝尝好不好。”
任荷茗窘迫道:“侍身这儿摆着宴席呢。”
这话的意思是他备下了不少美食,薛钰忽然拿这个糕点来,让众人看着他一个人吃独食,十分不合适。
薛钰只含笑道:“趁鲜取来的,好歹吃一口。好吃我就给你温着,晚上下棋的时候一起吃。”
说着亲手掀开盖子,拿出一块来,掰下一块自己吃下,而后递到任荷茗嘴边。任荷茗已经不敢看众人脸色了,无奈道:“王主,这不合礼数。”
薛钰只道:“我在军营混得久了,哪知道什么礼数不礼数。尝尝。我一路轻功提回来的,还热着呢。”
眼见着薛钰不肯退让,任荷茗无奈侧首吃了一口,那糕点做得属实好吃,荔枝和石榴的甘甜之外,也保留了一丝真实的青涩味道,任荷茗忍不住眼睛一亮,薛钰便笑了:“爱吃就好。”
任荷茗看着她清艳的笑容,心湖涟漪难平。
他如何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薛钰不能阻止长辈们催促她纳色,去长辈们那里闹着不让任荷茗举办这样的宴会看似宠爱任荷茗,却不过是样子好看,反而会给他增添麻烦,但她这样折腾一番,谁都知道她对任荷茗的宠爱是足以将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放在心上,足以为他搜罗一间新的点心铺子,足以赶在早朝之前去为他预约糕点,足以在早朝之后亲自去取,甚至回来时一路运轻功只为他能吃上新鲜热乎的糕点,更加亲自为他试毒。
这般闹完,贵夫公子们都明白兰陵郡王对郡王君的爱重,入府后难说能不能得到兰陵郡王的宠爱,自然会重新掂量做她侧室这件事,尤其是,薛钰绝不是随意展露她对任荷茗的宠爱的,她是故意挑了选纳宴会这个场合,要摆明这个态度:她是不想纳侧室的,谁要是非得头铁来碰一碰这座南墙,那就不光有可能不得宠,还有可能要冒得罪兰陵郡王的风险。
咸安帝本就不喜欢薛钰对任荷茗太过宠爱,先前薛钰拒婚燕轻非要娶他时,她便不是很高兴,如今薛钰闹了这么一出,她更加把薛钰叫去训斥了一番。
咸安帝就是那么个脾气,薛钰回来时,衣裳上犹有咸安帝泼上的茶水,任荷茗心疼地给她换下湿衣服来,见皮肤烫红了一片,便是亲自用烫伤膏药小心翼翼地涂抹,道:“做什么非要同陛下对着干,你顺着些也就是了。”
薛钰笑道:“母皇虽然爱发脾气,但她发脾气也不是很吓人,没关系的。”
任荷茗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咸安帝发脾气如何不吓人,她是生杀予夺的帝王,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她难道不是勃然一怒,就将薛钰的长姐,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薛钩凌迟处死了么?但薛钰在深宫,在沙场,都见惯了生死,又是这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性子,任荷茗实在是管不了她。
薛钰倾一倾身子,胭脂红的小衣拢着她雪白健美的身子,连烫伤的痕迹都有种血腥的美艳,反衬起来,越发显得她的笑容平静安宁。她帮任荷茗浣去手上的药膏,道:“别担心。母皇并没有真的不高兴。”
任荷茗稍稍一想,身上的紧绷也放松下来。
虽然训斥,咸安帝也是放心的。
如今任荷茗的外祖母是南郡巡抚,母亲是兵部尚书,姐姐在吏部节节高升,这样的家世已经是鼎盛的显赫,薛钰自己又与工部的郦氏母女交好,更加曾经是长安军的元帅。在此情况下,再纳侧室联姻,在朝中势力便要更盛,这并不是咸安帝愿意看到的。正因如此,薛钰才敢以与任荷茗妻夫情深为由,将这一桩事回绝彻底。咸安帝虽然会不喜这个女儿只顾儿女情长,却也会悄悄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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