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钰本就刚刚被从宗人府放出来,遭了咸安帝的训斥,各家联姻的心思又更加冷了一些。兰陵郡王府中,依旧只有她们二人,在即将到来的冬天的寒冷之中,温暖得像家一样。
初雪时,两人就窝在屋子里,炭火上烧着一吊炉的茶,围炉边烤着栗子,咕嘟咕嘟的白雾之中,薛钰一手持着银刀,在栗子上一划,棕红的栗子便张了口吐出一团白雾,修长而有力的指搓纸似的帮任荷茗捻开,将其中金灿灿的仁挑出来递给他。任荷茗咬一颗在口中,伏在她肩头,她笑笑,侧过脸来咬去一半,道:“你吃饱了?吃饱了,我就要吃了。”
任荷茗牵着薛钰的衣带问她:“你身子算是大好了么?”
薛钰道:“攻心之毒算是清除干净了,的确也算是因祸得福,有一寒一热强劲药力推动,内力又有精进。”
薛钰这段时间伤病不少,不过为治攻心之毒,得了广陵郡王的十年内力,又因跳入奔涌的激流中救起那女童,顿悟自创了一套功法,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外祖母前来探望任荷茗时,梅玉湖表姨也随行,顺带着便试了一试薛钰的武功,不由得十分惊讶,只因薛钰不单内功精纯,其自创的招法也令人惊叹,即便是天下武林,武功也难有出其右者,更帮着薛钰为这套功法起名“浮舟破浪功”。
外祖母见此曾长叹一声,道:“她跳水救人,自该有这福报。她身为皇女,自幼修□□王心术,心法如此,这暴雨狂浪即是世事时情,民心民意,所要救的女童即是心执,而浮木即如帝王。载舟覆舟,全在生死一线间,她生了顿悟,方才有这武功,且也不是只得了这武功。”
任荷茗听了这话忍不住挽一挽外祖母,道:“阿钰她并无那般心思。”
辛彦来也随即笑道:“天下之道,莫非如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一样的。”
任荷茗这才轻轻松一口气。
既然伤病已愈,余毒已清,任荷茗侧首靠在薛钰肩上,如水般的长发流落下去,凉丝丝地垂在她的手背上:“那……”
薛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角,有些恋恋不舍地道:“只是,眼下可能还不是你有孕的最好时机。在治水这件事上,我们将苏氏和阳陵王狠狠坑了一把,今年的秋狩因为治水耗资甚巨,也没有大办,但是今年收成不错,想来明年开春,有恩科春闱、春耕、春蒐三件事在,苏氏定要逆转阳陵王的颓势,恐怕不会消停,若是现下有孕,难免折腾,只怕你和孩子都辛苦。你身子也刚养好,还是等春蒐之后,再做打算。”
任荷茗微微点了点头:“那便再等一等。”
说着松开了薛钰的衣带,却被薛钰一把握住了手腕,翻身将他压在榻上,手腕被她按在头顶,浅浅笑道:“只说了不能有孕,又不是不动你了。将士与夫郎相见不易,为保留下后嗣,有个保怀胎的姿势,先练一练。”
说着一把提起任荷茗修长的腿,挂在她那狼般的紧瘦腰身上。
她生得那样无辜清纯讨人喜欢的一张脸,说得这样的话竟也不让人觉得粗俗,任荷茗耳根发烫,侧首往锦枕中埋,她却道:“看着我。”
“还要看着才能怀么?”他问。
“不是。”她低头去衔他的唇,“我喜欢你看着我。”
任荷茗脸颊红透,倏地睁开眼,眼波莹莹,似醉似迷,看得人心潮涌动。床头的九转香球中,是萧继后用惯了的零陵香药,流下乳白色的烟雾。薛钰的身姿似敏捷的白狼,蓄力猛地一晃,连沉重的床榻都在地面上划出咯吱的声音,惊起一片铃铛的响声。
第122章
恩科最要紧的还是那几样:谁做主考官,出什么题,阅卷的人又是谁。
苏氏最有经验的主考官自然是苏言豫,然而眼下苏言豫并不适合再争夺这天下学子之师的位置,主推的便是自家的翰林院大学士苏展光,而薛镇提的则是兴陵王君之母、赵氏家主赵仲甫,任荷茗现在知道赵仲甫是在当年的水火毒计之中立功发家,便知道在咸安帝心中赵仲甫是有分量的,也是被忌惮的。难以避免地,这又变成了一场党派之争,咸安帝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只不过恩科在即,也实在不能耽搁,于是朝堂上天天闹得是不可开交。
朝堂上闹得厉害,后宫里自然也不会消停,一面是苏君和惜贵人,一面是敏傧和滟贵人,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都在争夺咸安帝的宠爱,更有最得宠爱的任如君从中作乱,他既不支持任何一派,也不容许苏家或是任荷茗占一点便宜,因此后宫中打成一片,对咸安帝出尽百宝,咸安帝对此显然很是受用。敏傧和滟贵人是一向得宠的,但是惜贵人是新人,年纪又轻,咸安帝自然十分喜欢,难免在咸安帝处更讨巧一些,连到萧继后宫中看和成公主,都由他陪着,一袭金丝缀珠的翡翠色春衫格外显得他眉眼艳丽,含笑间,是年轻宠君放肆的得意。
然而不几日,却听说惜贵人惹怒了咸安帝,竟然被废为庶人,原来是他为阳陵王说话,只一句“年轻”,便让咸安帝觉得比起渐渐年暮的自己,惜贵人更加对阳陵王有情,因此大怒之下竟将他发落了。
苏玉京是阳陵王的表弟,当初苏氏族内为阳陵王选君的时候也的确考虑过他,只是后来选择了苏韵宜,而苏玉京则被安排入了宫。谁都明白,嫁与年岁足以做自己母亲的年暮的皇帝和嫁与年轻的皇女哪个更有前途,且阳陵王性格温润、相貌俊美,或许苏玉京真的动过心思,又或许没有。总之他触动了咸安帝的疑心,无论他如何喊冤,咸安帝还是丝毫不留情面,冷漠地将他废黜了。因此,宫中便彻底没有了得宠的苏氏一派的君傧。
然而先前治水一事上已经让阳陵王一派吃了大亏,咸安帝盛怒之下又发落了苏玉京,犹豫再三,还是让苏展光做了恩科的主考官,只是相对地,擢升敏傧为贵傧。
敏贵傧最初受宠之时,就曾向咸安帝提过他幼时吃过的野薯,咸安帝宠溺他,便将那野薯也移入皇家菜庄百蔬园中,谁料那野薯竟然长势惊人,敏贵傧如今封了贵傧,这野薯的培植也被皇家莳花官研究了个明白,敏贵傧便求咸安帝施恩,在春耕之时亲自种下一些,也让民间的试用田种植推广。咸安帝本就宠爱敏贵傧,这又是件好事,为安抚薛镇一派,便随口允了。
除却春耕,还有萧继后主持的亲蚕礼,为着咸安帝选择了苏展光为春闱主考官,薛镇又顺从接受安排不曾给咸安帝添什么麻烦,咸安帝也给她一份体面,反正兴陵王君也是如今唯一的王君,便由他陪侍在萧继后身边行礼。
从前诸位皇女的正君中,有薛钩的正君陈氏居长,兴陵王君还是郡王君之时,陈氏与任荷茗也都曾经是王君,兴陵王君并不总是贵夫中的头一份,加之先前因为卫侧君的事情他郁郁已久,难得此次亲蚕礼是他陪侍在祭台上出风头,受内外命夫朝拜,他总算一扫郁闷,有了些春风得意的意味。相较之下,因这亲蚕礼也是在确立萧继后在后宫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代表着咸安帝对萧继后绝对的看重和对兰陵郡王府的安抚,任如君和苏君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此次春蒐,因薛钰自修筑防洪工事起,就一直领着工部的差事,咸安帝便着她安排皇家猎场的一应事宜。任荷茗陪着她安排,同时也需安排许多府内事,比如为薛钰备下一套浅碧山绿的骑装,是在树草间不显眼的颜色,便于捕猎,腰带则选了桃红颜色,如有万一也好找些。薛钰在里头另穿了一件秘银锁子甲,算是防身。任荷茗也是一样的穿着,一同去向周太后请安时,周太后看了,还同萧继后笑道:“这两个真是玉女金童,桃红柳绿的颜色穿着,更加显出玉颜色来。”
聊了一会儿,怀昭公主求见,任荷茗有意让周太后父子独处,便向萧继后撒娇道:“当年茗儿方指婚给郡王时,父后答应了要教茗儿打马球的,父后可不能食言。”
萧继后有些犹豫地看向周太后,道:“怕是不合礼数。”
周太后笑道:“既答应了,就去罢。”
从前他是宫君,只要咸安帝喜欢,规矩尚不那么严苛,骑马打球原本就是他的特色,自然可以随口应允。但如今他已是继后,若不得咸安帝和周太后的特别允准,就算跟随着咸安帝来这春蒐,也是不能轻易碰到马的。任荷茗知道他在深宫中困得无趣,只希望他能有些透气玩耍的时候。
只是周太后答应得太过轻巧,任荷茗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的眉目慈和,轻缓如黄昏时懒散的阳光,却令任荷茗心头无端一紧。
虽然不是很合规矩,但是萧继后还是带了骑装来的,是一身海蓝色蛟龙出海的翻领箭袖,配着浅一色的天蓝领子和腰带,显得萧继后豹身蜂腰,十分潇洒风流。和成公主年纪小,离不得人,他有许久没有摸过马和球杆了,但是终究曾经是熟手,更有天赋,只是片刻,就没有了生涩。不过他策马很少有自由奔驰的感觉,倒更像是有的放矢的腾转挪移,仿佛天生他就是要在马背上杀伐的,偏生他并没有那种锋锐逼人的杀气,而是一种近乎于慈悲平和的宁静心境,仿佛心中无人,杀与不杀都不乱他心绪。若不是天生这样心境,他难以以男子之身修得天下闻名的武功,任荷茗这些只会些游戏玩耍的年轻公子在他面前实在是不够看,好似只能摆着好看的金玉之中,突出一把绝世的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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