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身孕,深夜这个时间,实在是饿了,何况他一向喜欢餮香坊的糕点,只是因牵扯到政斗,好些日子没吃过了,倒真的馋了。
薛镇忍俊不禁,随意对两个暗卫道:“进去看看有没有。若是没有,瞧瞧周围的商铺有些什么没有。”而后又对任荷茗说:“若是不合胃口,宫中御膳房也可给你做些夜宵的。”
任荷茗点了点头。
他有身孕,不能骑马,就又回到已经破烂的马车上,凑合入宫。马车四面漏风,而任荷茗面前摆着好些糕点,还有隔壁商铺搜罗过来的酸青瓜、酱肘子,他看着一旁骑在马上的薛镇,感觉就这么让她看着自己吃多少有些尴尬,便问道:“宫中情形如何了?”
薛镇淡淡笑道:“不必担心。皇后离京,小五守陵不过八十一日,诸多皇亲国戚也只有参加太后丧仪未来得及返回各自封地之前才会尽数在京城。薛镝要反,只有趁小五回来之前。她虽然想杀小五,但以皇后和小五的武功,只要让她们看得见薛镝,就难保住薛镝的命。所以,只能趁皇后和小五不在的时候先夺下皇位,以后再用大义名分来杀小五。”
任荷茗忍不住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薛镇微微一顿,道:“秋凉,没有给你们郡王君多带一件披风么?”
小昙这会儿也算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连忙道:“带了的。”
赶忙从箱子里取了一件蟹壳青颜色的斗篷给任荷茗披着。
“所以,”薛镇接着说道,“皇后和小五一离京,我便备着了,一得知燕陵军有异动,便在安排,虽多少还是有不能及之处,但有血衣卫护着,母皇无事,宫中大部分君傧也无事。”
任荷茗道:“皇城易守难攻,我猜,她们原本的计划应该是以羽林卫打开城门,让燕陵军入城,但是被徐兆庆拦在了宫内,都护卫又守住了城门,她们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让羽林卫挟持母皇,如今失败,便是要比是燕陵军先将皇城打下来,还是阿钰先带着兴陵军赶到了。”
“皇城易守难攻,寻常三个月也打不下来。”薛镇淡淡说道,“足够了。”
任荷茗想了想,摇头道:“不对。苏言豫为相多年,怎会不知道皇城易守难攻,到时各地属军前来勤王,她便腹背受敌。”
“苏府内挖有通往城外的秘道,薛镝和苏言豫便是从秘道逃脱的。”薛镇说道,“大约是以为我不会发现,打算过些日子派兵潜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任荷茗道:“即便如此,她若没有万全的把握,本不该谋逆。为何会溃退得如此之快?”
薛镇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谋逆这样的事,做起来岂是容易的。便是两个人合谋杀人,都有一百种可能失败,泄密、告密、互相背叛,更何况是规模如此之大的政变。”
的确。出错的可能太多了,没有更多的信息,如今是无从判断的。任荷茗只能道:“我猜,以苏言豫的性格和谋算,秘道一定不是她唯一的倚仗。无论如何,她不会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
薛镇听此,轻轻点了点头,又道:“萧氏暗卫的人手都分散各处,你如今有身孕在身,我须得巡查城防,不能留在宫中,且留两个慎字卫在你身边罢。”
任荷茗摇摇头,道:“镇姊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身边有丹芝和紫苏也就够用了。”
薛镇道:“你不必与我客气。薛镝与苏氏逃遁出城,我手里有些素日负责她们的慎字卫空闲着。如今小五不在京城,她临走之前曾嘱托我照顾你,你但凡少一根头发,只怕我们这姐妹就做不成了。眼下你将萧氏暗卫都调动了帮我,我留两个人在身边照看你是应当的。”
任荷茗犹豫片刻,道:“也好。”
薛镇于是向着两个慎字卫偏了偏头,他们便摘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清秀坚毅、一张笑容可鞠的脸容来:“奴才凌霜/如意,见过兰陵郡王君。”
第135章
任荷茗进了宫,仍然要先拜见过咸安帝和恩贵君。
咸安帝脸色难看至极,坐在凤座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而恩贵君如今主理六宫事,安排皇亲国戚与文武百官在宫中安置,十分繁忙,只是忙中也要抽空来陪伴咸安帝,软语劝道:“陛下莫要生气,总归凤体最要紧。”
咸安帝冷冷道:“那个逆女!这些年,是朕错疼了她和她那父君!”说到此处,忽然想起来被封禁在移清宫中的苏君,怒道:“危翳明,去将苏氏那个贱人赐死!赐他牵机之毒!绝不许他死得太痛快了!”
危翳明微微躬身,但还不及接旨,恩贵君便轻轻拦住了咸安帝,道:“陛下,还当着茗儿的面呢。”
咸安帝这才想起任荷茗的存在,面色微微缓和,有些歉意地扫了任荷茗一眼,恩贵君又道:“何况如今阳陵王和苏相…”说到此处,因咸安帝已经废了薛镝的王位和苏言豫的相位,改口道,“四皇女和逆臣苏言豫及苏氏一族,正在外头作乱,待平乱之后,再处置苏氏不迟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咸安帝听懂了,也被说服了,其根本在于——苏君还有用。
咸安帝点了点头,危翳明便又退到了她身后,只是她怒意未消,一锤桌案恨恨道:“当初薛钩谋逆,朕便觉得奇怪,为何那般凑巧,薛镝就在宫中,又恰好赶来救驾,现在想来,只怕若是钰儿没有及时赶到,她们就打算杀了朕,再杀了薛钩,只管说是薛钩杀了朕,她们只是讨逆罢了,皇位便是她的了!可恨她们还几度用薛镝救驾之功,为她请封太女!”
薛钩当初谋反,除了冯岚确实是她的人,燕陵军跟随她只怕并非真心,如今薛镝谋反,燕陵军再度兵临城下,咸安帝看过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初薛钩谋反的背后是薛镝推了她一把。
但,咸安帝也不是到此时此刻才明白。当初薛钩事后也并非不明白自己深陷局中,暗中跟随自己多年的燕陵军其实根本就是薛镝的人,所以才在那封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的认罪书中,说薛镝“借势怂恿,构我不逆之罪”,这句话乍看没有什么,细看之下,这个“借”字却大有文章,借势怂恿并不是简单指薛镝顺势在言语上怂恿薛钩或是在薛钩事败之后落井下石,而是指薛钩谋反的势力原本就是薛镝借给薛钩的。这颗怀疑的种子,薛钩早早就在咸安帝心中种下了,作为她最后的报复。
任荷茗与恩贵君再度一同行礼,劝道:“陛下息怒。”
咸安帝连忙抬抬手,示意任荷茗起身,道:“好孩子,别跪着了。折腾了大半夜,回去好好歇着。你腹中的可是将来的兰陵王世女。”
薛钰是深夜闯宫被降封郡王,如今薛镝的阴谋暴露,咸安帝这是复她王位了。
任荷茗并不喜欢她这般施恩似的说法,也明白咸安帝此时此刻眼中除了他腹中代表着咸安帝自己的这个孩子,并不真的有任荷茗,但最终只是乖巧地浅笑道:“是。”
任荷茗走出殿外,见和成公主正在廊下玩耍。他年纪虽小,但性格随了萧纯钧的坚毅沉稳,又有些广陵郡王的清淡冲和,又在皇室之中长大,比寻常同龄孩子懂事许多,眼下着了赤色的镶貂小衫,抱着一把小木剑,认真地看着任荷茗,那双眼黑白分明,让任荷茗心中微微一动。任荷茗含着笑轻轻施礼:“见过和成公主。”
和成公主十分乖巧地向任荷茗点点头,轻轻道:“五姐夫。”
任荷茗笑道:“关关。关关在做什么呀?”
“关关在练剑。”他说道,“关关长大打败坏人,父后就回来了。”
任荷茗听他这样说,心中忍不住一酸。
和成公主还太小,他不知道长大需要多少时光,也不知道成长为可以打败燕支的战士,需要付出多少艰苦卓绝的努力,如何修炼锻造自己的心志和体魄。小小的他付出了全部的坚强,才想出得回自己父亲的方法。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永远也不会回到这座宫城里来了。
任荷茗令小昙拿了一块枣泥糕出来,递给和成公主,轻轻道:“公主吃的多多的,快快长大,长得高高的,好不好?”
和成公主用力点了点头。
正说到此处,忽然见许僖傧携一队宫人走来,他今日鬓发整齐挽作瑶台宝髻,点缀赤金珍珠,簪一支飞鸾金钗,秀丽的脸容以脂粉修饰得精致典雅,难得地,他穿了一件有金丝月季绣纹的殷朱色覆纱大袖氅衣,行走间,有从未见过的翩翩与华贵。
任荷茗的心忽地一跳,侧首轻轻对照顾和成公主的池尚保说道:“如今多有不便,还是将公主带回坤宁宫罢。”
池尚保微微愣了一下,道:“可是陛下吩咐,要将和成公主留在身边…”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便已经晚了,许僖傧轻轻地走过,他带来的十几个宫人则站在殿门口处,他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任荷茗,含笑道:“和成公主在这里,兰陵郡王君也在,真是太好了。”
任荷茗无意纠正咸安帝刚刚复了他王君之位,只是静静微笑,道:“见过僖父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