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僖傧只淡淡一笑,向内走去,他身后追来的是建陵郡王君,朴慧质追到门口,却被轻急赶出来的血衣侯抬手拦住了,恭敬地道:“建陵郡王君,不得带兵武面圣。”
朴慧质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背着爱枪,连忙要取下,心急火燎地道:“血衣侯,父傧他…”
然而那厢许僖傧已经走进了殿中,他向来并不十分得宠,但咸安帝也并非全不愿意见他,尤其是他那一手炖汤羹的手艺,咸安帝向来是不拒绝的。谁料许僖傧将装有汤盏的食盒放在桌上,却忽然从食盒中抽出一把短刀,横在了咸安帝颈上。
殿中的人都是一愣,连恩贵君和血衣侯都不曾料到素来不声不响的许僖傧会突然如此,一时皆无声,片刻,还是咸安帝淡淡道:“僖傧,你这是做什么。”
这时节,建陵郡王才终于赶到,她素来追求一丝不苟的仪容如今却是不整,与先前相比,脸上有一道伤痕和血污,左手死死按着右臂上中了一箭的伤处,见到殿中情形,不由得惊叫道:“父傧!”
然而许僖傧却似乎被咸安帝平淡的语气激怒了,他手上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压破了咸安帝颈边的皮肤,涌出鲜血:“薛璜,你不必看不起我。便是看不起我,如今也是我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知道这刀的厉害就好。若不想死,便速速写下传位诏书,将皇位传于钥儿!”
咸安帝被刀兵挟颈,却只是淡淡地笑了,道:“僖傧,皇位承继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钥儿虽然是朕的亲生女儿,可是向来在文治武功之上没有任何建树,朝臣之中也没有什么亲信,就算是朕写下传位诏书,她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她说的是实话,建陵郡王被她这样贬低,脸色并不好看,但早已没有心思顾及这些,只是焦急地看着许僖傧。
许僖傧冷笑一声,道:“你也说得出这些话!你当真拿钥儿当作你的女儿么?是你,不准我将钥儿养在身边,又放任苏氏给钥儿找些没有真才实学的皇女傅,才将钥儿养成如今这副德行!不过没关系,钥儿喜欢吟风弄月,我也可以借此帮她结交文人朝臣,你选了她不喜欢的夫郎,我也可以借此帮她联络武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暗中为苏氏那个贱人做事,他看不上我家道中落,看不上我容貌平平,只以为我是他的一条狗,所以才让我在他有孕的时候有孕,替他分担六宫的妒忌,我卑躬屈膝这么多年,但我终于知道了他们苏氏的所有秘密,苏氏能拿捏的朝臣,我都可以拿捏。这个皇位,苏氏夺得,我也夺得!”
原来如此。怪不得苏言豫的谋逆之举如此之早就遭受了挫败,以至于阳陵王和苏氏多人都不得不逃出城去,原来是许僖傧策反了其中不少力量,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素日里温吞得丝毫不起眼的许僖傧,竟然有这般本事么?任荷茗难免惊讶。
咸安帝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在她面对谋逆,面对自己素日里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的男人把刀架在她颈上的这一刻时,她是极其镇静的,眼中甚至有些若有若无的轻蔑,她是无可争议的帝皇,御宇多年,即便恨她的人多如牛毛,也未曾有人能够动摇她的皇位,任荷茗仿佛能看见这王朝金灿灿血淋淋的权柄被她握在手中,她根本不担心一个弱小的男人向她亮出的獠牙。
“阿好。”咸安帝轻轻地道,许僖傧似乎没有料到咸安帝会忽然唤他的小名,惊讶中略带厌恶地看向咸安帝,“朕了解自己的女儿,钥儿是个废物,她是担不住这个位子的。”
她说到废物二字,建陵郡王忍不住闭了闭眼,但还是道:“父傧,女儿无能,不能负担社稷之重,咱们做什么非要争这个皇位呢?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不好么?”
“你住嘴!”许僖傧喝止了建陵郡王,“没出息的东西!”
这时节,血衣卫已经将大殿团团围住,一人却分开红衣人流,走到庭中。那人两鬓斑白,银盔银甲,面容沉毅,不是旁人,正是都护卫大统领朴姮。朴姮的目光扫视过殿中,朴慧质低低道:“娘!”
建陵郡王则忍不住蜷了蜷肩膀。
许僖傧对上朴姮的目光,淡淡道:“朴大统领。我几次向你提请拥戴钥儿,你始终不肯。不过事到如今,我大计将成,你若改变主意,事成之后你便是尊贵的国丈,若依旧执意不肯,只怕无论事成事败,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一同赔上。”
朴姮只是淡淡看了许僖傧一眼,道:“陛下圣明宽仁,绝不会肆意连坐无辜。朴氏世代忠勇,朴姮亦愿为陛下尽忠,死而无憾。”
许僖傧只是轻轻冷笑一声,道:“好。朴将军既有死志,我便成全你。”
说着,他手下的一众人皆取出小弓弩来,瞄准了朴姮,朴慧质呼了一声“母亲!”连忙挡在朴姮身前,建陵郡王也推开两个持弓弩的宫人,挡在朴慧质身前,道:“父傧,并非是一定要杀了朴将军的,莫要一错再错。”
“你懂什么?”许僖傧脸容上的神情十分陌生,是任荷茗从未在这个不起眼的懦弱男人身上见过的,眼眸倒竖,似狠绝的毒蛇,“若是不杀她,便不能掌握皇城。还不快滚过来!”
建陵郡王没有动。
“钥儿。”许僖傧放柔了声音,“过来。过来,你就是大晋下一任皇帝。”
建陵郡王足底微微搓起庭中的砂土。
片刻,她缓缓提步走向许僖傧,朴慧质探手抓住了建陵郡王的手腕,道:“三娘!”
建陵郡王足下微微一顿,可是她并没有回头看向朴慧质,朴慧质心中清楚,如今隔在朴姮将军和无数弓箭之间的,就只有建陵郡王。建陵郡王不理他,他显然是伤心极了的,却只是垂下眼,忽然双膝跪落在地上:“三娘,我知你向来不喜我,但是这些年来,我总尽力做了一个郡王君的本分,从未对你有过任何所求,如今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求你救母亲一命,便是要我一命抵一命,我也是情愿的。”
建陵郡王没有说话,朴姮将军却淡淡道:“慧儿,起来,不要求她。”
朴慧质回眸看了朴姮一眼,却依旧拽着建陵郡王的衣角恳求道:“三娘,求你了,我与你也算是妻夫数年,我晓得你的品性,虽然旁人时常嘲讽你是只会吟风弄月、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女,但是我知道你的好处,你从来不肯与邪门歪道同流合污,身为皇女,这些年来,从未收过一分贿赂,涉及的政事虽少,也从未有过徇私枉法之事,如今这逆谋不孝、残害忠良的事,三娘,我不信你会做…即便是你要杀我,三娘,直到我闭眼的一刻,我都不会信的。三娘,求你。”
建陵郡王淡淡地道:“我…其实并不喜欢三娘这个称呼。实在太过庸俗。”
朴慧质微微一怔,手指不自主地松开了,于是建陵郡王便大步地向许僖傧走去,许僖傧也不拖延,张口就准备让宫人们放箭,却听得扑哧一声,他低下头,看到一枚锋锐的箭头刺穿他的胸膛,被染得赤红,正是方才还插在建陵郡王手臂上的那一支,被他瞪圆的双眼看了一会儿,才有血液坠落在地上。
他再也无力握住架在咸安帝颈边的匕首,那匕首那样锋利,一下子在咸安帝的颈边割开一道口子,但他无法划得更深了,就那样跌倒在地上,血衣侯手快,一猫腰将那把匕首拿了去。
建陵郡王抬起脸,她的脸苍白极了,脸上的肌肉颤抖抽动着,她说道:“父傧重伤,母皇获救,你们已经事败,缴械者,不杀。”
兵械的确还在随着许僖傧造反的宫人们手中,但失去了咸安帝这个人质,他们的确已经事败,只这一时的慌乱,血衣卫们毫不留情,不多时,便只有一地的血迹和尸首。
许僖傧并未身死,他看着这些,血气翻涌,口中吐出一口血来,冷笑着骂道:“蠢货,蠢货,真是个蠢货。我许望好一生最大的败笔,便是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建陵郡王跪落在许僖傧身边,只是喃喃地重复道:“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父亲。”
“你以为你真做得什么富贵闲人?你以为你资质平平,醉心风月,就真的能平安长大,安享晚年?你这些年来之所以过得如此清闲自在,是因为有我,我在宫里受尽委屈,给苏氏当狗!吃苦受罪的不是你,你才说得那般轻巧!”许望好一面说着,口中的鲜血一面涌着。
“可是,我们就快要熬到头了,苏氏倒了之后,我们还能…”建陵郡王茫然地辩解道。
“愚不可及!”许望好愤怒地说道,一把将建陵郡王推开,在她素色的衣衫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滴着血的手指直直指向咸安帝,“她难道是有心的人吗?那个薛镇,又是什么好东西?如果牺牲我们可以解决她们的一个小小的困扰,她们会毫不犹豫!你愿意做狗,我却做的够了!”
说着,他又看向咸安帝。
“她不行,”许望好一字一顿地说道,双眼在那张染着血污的平凡容颜上骇人地发亮,“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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