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59)

  咸安帝脸色阴沉,一只手正按在颈侧的伤口上,她微微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许望好说的是什么——咸安帝刚才曾说建陵郡王资质平庸,做不了皇帝,许望好说的是,建陵郡王不行,他却可以。咸安帝明白过来,旋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顾不得随着她剧烈的笑声,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溢出:“你?你?你一个落魄许氏世族之子,一个不得宠的四品宫傧,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也敢肖想朕的凤椅?”

  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个男人,他相貌不甚出众,是因为苏氏引荐,她才随意用上一两夜,因为有了皇女,他才在她的后宫里有些存在感。

  的确,他能够伤到她是她意料之外的,可是他看似差之毫厘,实际失之千里,与真正能走上凤位的人相比,他差了太多。他只是男子,出身又只是商贾,这世道早已代她绝了他成事的机会。

  许望好的面上涌动着怒意,那是他压抑数十年的委屈和愤恨,但是他却爽朗地笑道:“不错。”

  他强撑着坐起身体来,说道:“如今我是败了。败在我和你薛璜生的这个没用的女儿身上,但是,会有人赢。无论结局是谁赢,都不会是你,薛璜,都不会是你!你会输,你会输得比我更惨,我会睁着眼看着的,我会在九泉之下等你的。”

  说着他抬起眼,看向咸安帝桌案上的传国玉玺,他忍不住向着那传国玉玺伸出手去,咸安帝双眼冷到了极处,拿过血衣侯手中的匕首一掷,便刺入他胸中,许望好的身体如燕子般向后落去,建陵郡王即刻便冲上去,将她抱在怀中,眼泪狼狈地滚下她秀雅的面容:“父傧!”

  许僖傧此刻已是大逆的罪人,即便是建陵郡王的父傧,在咸安帝这样多疑的人面前,建陵郡王也是该划清界限的,然而她却接住了他。

  许僖傧冷冷地一笑,抬指戳在建陵郡王额头,道:“蠢货。”

  随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任荷茗忍不住别开了脸。

  建陵郡王抱着她的父傧,垂着头,静默地跪在那里,直到咸安帝冷冷道:“许僖傧谋逆,着废去一切封号位分,五马分尸,丢到乱葬岗去!建陵郡王、郡王君,着幽禁于宗人府。”

  任荷茗忍不住道:“母皇!”

  建陵郡王和建陵郡王君都无意谋反,她明明是亲眼看到的,可是任荷茗对上的那张脸却是那样冷漠决绝,没有一丝心软的缝隙可寻,朴姮将军似乎早料到此,眼眉动也不动,打断任荷茗的是血衣侯慢悠悠的话:“陛下,如今恐怕不便丢到城外乱葬岗去。”

  咸安帝冷淡道:“那你看着安置罢。”

  血衣侯跪拜道:“是。”

  血衣侯四下看了两眼,宫女们便动了,有宫女想要搀起建陵郡王,去抬许僖傧的尸首,建陵郡王却甩开她们,只是跪在地上,朴慧质见此,连忙冲上去,捧起建陵郡王的脸来,道:“三…殿下…”

  建陵郡王垂着头,没有说话,忽然孩子一般地大哭起来。

  朴慧质连忙把建陵郡王抱在怀里,笨拙地摇晃了两下,旋即尽快拖起建陵郡王,往宗人府去,建陵郡王看了许望好的尸身最后一眼,落着泪被朴慧质拖走了。

  咸安帝随后看向任荷茗,任荷茗则只是垂下眼,道:“母皇…母皇凤体损伤,不宜说话动怒,还是快些请太医来看看…”

  咸安帝的目光这才有了些许温和,她说道:“好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口气看完许僖傧的人生高光和结局

  应该说,许僖傧是比较聪明的,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可以成功反水苏氏,让苏氏吃了亏,自己也无比靠近凤位。

  但与此同时,他离凤位又很远,因为他只考虑了夺位的事情,怎么坐稳啊,施政纲领啊,他都考虑的不多,毕竟他没有经历过正统的帝王教育。

  作为一个男人,他成功地给了咸安帝一个耳光,但是离成功还差的太远。

  以一己之力让咸安朝最有权势也几乎是最聪明的两个女人都吃了亏,也算是了得了。

  可能会觉得建陵郡王这么干不地道啊…但是实在是许僖傧这个谋反不可能成功,建陵郡王没得选。她想做富贵闲人却是是天真的,她人生前一半的自在都是许僖傧的受苦换的,但是她有自知之明不想争皇位并没有错。而且她虽然伤了许僖傧,但是那个伤许僖傧不会死的,她本来想的是全家一起住宗人府之类的日后再想办法,因为咸安帝不可能承认自己五个成年的女儿三个都谋反…但是许僖傧还是死了。死于咸安帝绝对不允许一个男人碰到她最看重的玉玺。

  第136章

  如此一番惊魂,天光已亮,身子亦疲惫极了,任荷茗依旧是回到薛钰未成年时在宫中的居所清濯殿居住,简单收拾洗漱了一番,丹芝便悉心为他诊脉,良久道:“虽然有些心神紧张和奔跑颠簸所致的胎象不稳,郡王君的身子倒也没有大碍,此时此刻…奴才便是劝郡王君不要多思怕是也难,只是请郡王君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一定要善自珍重。”

  一旁的如意含笑插嘴道:“若是有什么所需的药材,便是天材地宝也不稀罕,还望这位哥哥告知。”

  丹芝瞧他一眼,淡淡道:“也不须什么特别的,教太医院熬些桑葚红枣百合汤来就是。”

  如意点点头,笑盈盈下去了,而后他们定下由丹芝与凌霜守在外间,紫苏和如意暂且去休息,后半夜换班,小昙则在内室陪着任荷茗。

  小昙早已收拾好了一切,只是依旧在榻边魂不守舍地整理着锦被,日轮初升,清淡的秋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他清秀莹白的小脸,照着他眉间聚拢着的轻愁。

  任荷茗拍拍床榻,道:“上来陪我睡罢。”

  小昙微微一怔,道:“奴才不敢。”

  任荷茗轻叹道:“你与我之间,怎么还计较这些。何况,你上来陪我,我也安心些。”

  小昙犹豫了片刻,上了榻来,轻轻道:“小郡主可要好好的。”

  任荷茗瞧着他的眼神,微微笑笑:“你摸摸呀。”

  见小昙犹豫,他又说道:“摸不坏的。怎么?非要做这孩子干爹才肯摸么?”

  “奴才…”

  他又要说不敢,任荷茗便逗他:“难道是要我认了你做干爹?”

  小昙这才忍不住笑了,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任荷茗的腹部。任荷茗知道小昙心中的忧虑,但他也并没有一个好的答案给小昙,他甚至希望小昙不要问,可是他也知道,即便小昙不问,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终于,小昙轻轻地道:“王主会及时回来的罢。”

  任荷茗轻轻答道:“嗯。”

  “那么阳陵王…会怎么样呢?”小昙问他。

  “我不知道。”任荷茗答道,“大约很难活下来。”

  “那么朱杏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任荷茗再次答道,“但薛镝曾经亲口承认他是她的通房,最好的结果,大约就是和薛钩的君侍们一样,被关在宗人府里。”

  他们今日都亲眼目睹了咸安帝的绝情,建陵郡王和郡王君明显与谋逆没有牵扯,甚至是平逆之人,咸安帝却还是将她们无情地关入了宗人府,朱杏的下场很难比她们更好。小昙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很慢很慢地吐出来,低低地道:“公子将他送走的那一日起,小昙便时常担心会有今日。兴陵王也好,阳陵王也罢,无论谁输谁赢,恐怕都不能相安无事,到时候,我只怕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小昙说着,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任荷茗:“公子,我总觉得,是我做错了。朱杏从前同我说过,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奴才,不甘心像公子这样高门显贵的出身可以嫁给皇女们,而我们这些奴才只能嫁给寻常商贾、管家,是我觉得他这样说不好,所以才叮嘱他不要同公子说这样的话。现下回想,若是公子早些明白他的心思,早些同他谈一谈,也许便不会是如今这般…”

  任荷茗笑了笑,道:“怎么是你的错?只是这世道原本就不公,也未必我就能做些什么。”

  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又道:“这世道把人分了三六九等,也不得不把人分作三六九等。虽然不是我所分,却是我占了其中的便宜。人想要往高处走,原不是错,使用正当的方式爬不上去,自然就会想要使用阴谋手段。只是,他既然做下这样的因,便有这样的果。若说有什么可惜,便是,他原本可以走更好的一条路。”

  朱杏是奴才不错,但他是任荷茗的奴才,跟着他一同看书,习字,经世,历人。如果不是被薛镝一时的皮相和所谓的温柔所迷,他本可以走上更好的一条路。如今为薛镝通房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就算薛镝胜了,以她的心性手段,皇权究竟有多少在她手中?百姓当真愿意奉她为主?朱杏想要的,就只是翻身做个主子?他真的能得到吗?

  不过,都无所谓了。

  像过去那样,怕冷的日子里,三个人一起蜷在床上,偷吃糕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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