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留含泪道:“这东西并不是第一次传入中原,太宗皇帝就曾误服它镇痛,结果日渐成瘾,因难堪其辱而自尽。它的名字叫做苴麻,也叫做…‘茡’。”
任荷茗心神微震,泪落如珠。
那不过是他随手择的字。他的父亲在“任何名”上加了两个草字头做他的名,任荷茗,所以及笄之时他也在“无字”上面加了两个草头,做他的字——芜茡。如此生僻的草本,薛镇会知道它的原因,大抵就是因为这是他的字。
“…多久。”任荷茗轻轻地问道,“她还有多久?”
王留伏在他肩上哭出了声,却没有回答他。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大家都猜到是什么……
太宗皇帝并非误用,而是被咸安帝所害。
薛镇是绝症晚期止痛,属于临终关怀的范畴了……
这种东西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碰,请大家一定一定一定支持禁绝事业。
这个地方其实,也有一定的隐喻,昔年薛钰失宠于咸安帝时,曾以茗荷也即荇菜充饥,因此任荷茗始终是薛钰的生路,绝境的助力。而茡草则既与薛镇的生相连也与薛镇的死相连。芜茡,其实也是无茡,既是暗示任荷茗与薛镇之间有缘无分,也是任荷茗的终生事业之一,也即在大晋禁绝茡草。
薛镇身患绝症是这篇文从开头就一直埋线的事情,比如,她折腾太医院,比如,她有天门霜草,通天白露丸,当然也有她一直没有孩子。她一直在培养薛钰做继任也是非常明显的,比如她曾经直白地和任荷茗说小五并非没有帝王资质,比如薛钰的微信步数被她搞到了全文第一……总之,嗯,并非我的临时起意,她的绝症始终是这文的核心设定。
第162章
宴会散去,薛钰看到在榻上蜷缩着的任荷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只是安静地抱住他,轻轻道:“擦擦脸,喝点水罢。”
“你早就知道了。”
“不算早。原本你我已经将运送那毒草的种种渠道禁绝,近日来我却发现竟有人能绕过重重封锁将它送进大晋境内,因此才在边疆多留了几日,抓到蛛丝马迹之后又一直追踪进了京城。是那日晚宴时,我才知道,原是你我做得太好,镇姊只好托了沧瀛国主,与血衣侯联手送进来的。”
任荷茗紧紧闭了闭眼睛,又有泪水落下:“为何不告诉我。”
薛钰轻轻叹息:“镇姊病痛难忍,这本是无奈至极之举,她用这东西,已是折堕尊严,更不愿让人知道,尤其是…你。我不愿再伤她自尊,更不想做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
即便,薛钰明知道薛镇对任荷茗的心思,她也没有将此事说与任荷茗,诋毁薛镇。其实她为薛镇隐瞒任荷茗的事情也并非只有这一件。任荷茗猛地转身抱住薛钰,薛钰无奈一笑,慢慢调整姿势,用锦帕拭干他的眼泪,又抚摸他的背脊:“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人生自古谁无死’、‘死亦为鬼雄’这样的句子么,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呀。”
任荷茗带着哭腔道:“我那是叶母好龙,我如今明白了。”
薛钰轻轻地笑了笑,道:“为什么?”
“因为不一样。”任荷茗微微睁开眼睛,失焦地看着对面书架上的无数卷史书,“谁无死也好,为鬼雄也好,死法都是自己选的,没有遗憾。可是病死,病死实在是太遗憾了…遗憾得说不完。”
“人其实从来都不能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薛钰轻轻说道,“谁无死的战败被俘也好,为鬼雄的战败自杀也好,和病死一样,她们都没能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她们选择的只是自己怎么死而已。镇姊也是一样。她不能做执政数十年的英明帝王,她就做七年的昏庸帝王。水利,总是要修。裁军,总是要做。无论谁做,都会成为人怨所钟,但也只有她把这个罪孽背起来,后继者才能开创新的天地…所谓商鞅虽死,秦法未亡,正是如此。”
任荷茗哭红的晶莹双眸看向她:“她属意你为继任。”
薛钰顿了顿,道:“我知道。虽然,这不是我原本打算做的事情,但与我想做的事情并不冲突,我想,事到如今也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薛钰向任荷茗伸出手:“我没有把握。但如果有你陪着我,我无所畏惧。”
任荷茗说:“这也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情…但是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十指相扣,紧紧相拥在小榻上,长久沉默无言,唯有相同的信任和笃定,从这一日起生根发芽,即将成长为为大晋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薛玄溱满月后不久,薛钰就再次奉诏令回到了幽云州。薛镇为此笑着问任荷茗:“可怪朕么?”
她病势发作并无规律可言,发作起来便是痛不欲生,她从不在抽烟的殿阁里见任荷茗,也总会梳洗更衣,此刻才发作过一轮,伏在榻上无力起身,王仁君还在为她针灸,但卫贵君已经在帮她举着奏折等她看后批复,这些奏折会由危翳明复核,确保薛镇不会在病痛之中犯下错误。
任荷茗自然摇头:“不怪。”
任荷茗知道薛镇是在尽己所能地培养薛钰,且外界传言都说维明帝是暴君,唯有兰陵王是能够拯救百姓的仁王,凡兰陵王奏请,维明帝无所不允,是如今暴政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渐渐有了些希望兰陵王更进一步的声音。任荷茗知道,薛镇这是让薛钰踩着她的脊背建立仁德贤明的名声。她这样用心,任荷茗怎么能怪她。
这些日子以来,薛镇也每日在暗中召任荷茗入宫,趁她身体还好的时候,将王朝与百官的秘辛和她推演的未来朝政民生大计讲述给任荷茗,又亲自教授任荷茗批改奏折,传授一切帝王心术。
薛钰虽然通透,但于朝政之上也缺乏经验,如今薛镇恶补给任荷茗,是她时间不够了,只能让薛钰去积累名声与实地经验,而把权术之道授给任荷茗,她曾望着任荷茗写下的要义,微微笑道:“若小五将来有困惑,小茗,你,便是朕留给她的锦囊计。”
今日薛镇看了十来封奏疏,一一和任荷茗讲了她批复的缘由,似乎力竭,摆摆手让卫贵君和王仁君都退下了。
她看着二人走出殿外,忽然轻轻拍拍身下的床榻,任荷茗便走过去,跪在她榻边。薛镇看着他,浅浅笑道:“朕打算…驾崩了。”
任荷茗扶着床榻的手一紧,薛镇笑道:“别担心。朕不是真的死。只不过,朕若是在这深宫中度过朕最后的日子,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朕想出去逛逛,看看朕治理的这个天下,但若还有皇帝这个身份,便不能了,不如假死脱身来得方便。”
薛镇说着,眸光清亮地看向任荷茗:“要说这法子还是你给朕想的呢。你放心,这也不是坏事。似朕这等病,治是治不好的。兴许游历游历天下,有所感悟,就会好了也说不定。”
自知道薛镇病了,任荷茗也问过王仁君,他说这等病自有记载以来,就是不治之症,药石无灵,极少数的治愈案例都是莫名自愈,或因看破红尘,或因大喜之事,如此算来,游历也的确算作一法。
任荷茗道:“那陛下等等,等阿钰回来…”
薛镇摇摇头,道:“不能等她回来了。”
任荷茗有些惊讶:“陛下?”
薛镇笑笑,道:“如果她回来,朕才死,那么她一生也摆脱不了杀姊的疑罪,朕将皇位传给她,也总会有人质疑是她刀兵相挟之故。朕留给她的,并不是一个好接的担子,能为她减去的麻烦,朕一定要为她减去。”
“可是…”薛镇要离宫去游历天下,薛钰与她恐怕就再没有相见之期了,她对薛钰如姊如母,任荷茗想,薛钰总还是想要再见薛镇一面的。
薛镇笑笑,道:“朕已经没有什么可嘱咐小五的了,没关系的。”
说着,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任荷茗的发髻:“朕…给你的簪子,还在吗?”
任荷茗顿了顿,从袖袋中取出那支簪,道:“在。”
薛镇轻轻点点头,道:“有它在,朕走后,慎字卫上下便尽数归你调配。朝中有些大臣,朕一向通过慎字卫联络,从今往后,她们便也是你的亲信了。”
“陛下游历不带慎字卫吗?”任荷茗惊讶道,“那怎么行?”
“没事。”薛镇轻声安慰他,随即又玩笑道,“你让小五勤谨些,使大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朕虽然是个病人,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任荷茗依旧有些犹豫,道:“那陛下会写信回来吗?”
薛镇道:“怕是不方便罢。这样,朕用一个化名,将来你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会知道,朕在哪里。”
榻边的案上的琉璃盘子里摆着几个明红熟透的柿子,果皮被涨得薄薄的,只要轻轻一戳,就会横溢鲜甜的红汁。薛镇早就不能吃这般性寒的水果了,是任荷茗爱吃,所以才备下了,但同样因为性寒,任荷茗也不能多吃,因此还摆着几个。
薛镇扬一扬下颌,道:“就叫做杜迦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