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92)

  柿子,佛教又叫做镇杜迦果,隐去镇字,倒是恰到好处。

  任荷茗点了点头,道:“好。”

  薛镇却紧盯着他的眼睛道:“慎字卫是朕给你的,明白吗?小五是个好孩子,但这是皇位,它或许会改变坐在它上面的人,即便是小五,也没有万无一失。假如有一天,小五变了,你至少还有慎字卫。”

  任荷茗看着她的双眼,最终点了点头。

  此后薛镇果然为自己的后事开始准备,葛贵君与侍卫私通,秽乱后宫,其腹中胎儿也并非皇室血脉,薛镇赐他自尽,并以此罪问罪葛贵君母家,曾经因修造运河烜赫一时的葛家就这般轰然倒下,听说查抄的家产填满了因修筑运河而亏空的国库。

  薛镇自称因仍然未得到凤胎而有感,认为是自己失德招致了上天的惩罚,于是召集肱股大臣,言辞恳切地下了一道罪己诏,称自己“虽承大位,却乏天资,固望造福于民,无奈使民行于困苦”,因此希望自己的身后事从速从简,不使百姓再受到孝期的为难,并表示自己已经决定立兰陵王为储。薛镇虽然有独女薛凌,但其父君卫贵君出身卑微,薛凌自己求娶的正君又是个聋哑,的确不是帝位的良选,薛镇以她失德为名立薛钰为皇储,朝臣们自然无心为薛凌说话,只是象征性地恳求了几句,便也同意暗中立手握重兵、贤名在外的薛钰为储,圣旨封存在太极殿房梁之上。

  期间,任荷茗也曾迟疑过,那正是薛钥与朴慧质的女儿百日宴之时,薛钥为那孩子取名为薛沉穗,并为她请封世女之位,薛镇瘦削的手指持着奏折,指着那个朴实又真切的名字向任荷茗笑:“你瞧,朕这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妹妹如今也成长了,朕再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任荷茗接过她递来的奏折,熟练地代写上一个准字,转身时,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

  离京那日,薛镇似乎状态很好,虽然肤色有些蜡黄,身形也有着病态的消瘦和被病痛折磨透了的些许佝偻,但百姓中最寻常的秋黄色无纹无饰的圆领袍子和藤编白纱斗笠穿在她身上,好似秋风中枝头将落未落的叶子,自有一种飒飒的潇洒。

  她纤瘦的手摸一摸那匹黄骠瘦马,撩起白纱,看向远方红黄渐染的层林,道:“我走了。”

  秋风吹起任荷茗鹅黄色的裙摆,银丝绣成的莲花与昙花在裙摆上浮动,正是佛圣双花图,薛镇的目光落在那朵昙花上,片刻,说道:“小五喜欢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喜欢昙花,是觉得与它意趣相投,虽然只得短暂的刹那芳华,但无怨无悔。”

  她回首,任荷茗只从被风吹乱的白纱间,隐约看见她秋水般的眼眸:“我走之后,除了昙花开的刹那,不要再想起我。”

  任荷茗笑了笑,说道:“好。”

  薛镇上马,身形有些摇晃,好在那黄骠马跟随她多年,与她心意相通,将她驮稳,慢慢悠悠向天边走去,任荷茗忽然忍不住,开口叫住她:“镇姊。”

  她停下,挽缰回马来看他。

  他笑道:“一路…平安。”

  她轻轻压了压斗笠算作回答,而后在斜下的橙红色夕阳中,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她曾是人间的帝王,拥有普天之下的一切,但此时看去也不过,那样消瘦的一个女人,一人一马,闲适地行在黄土道上,在山野层林之中,是无比渺小的一个。她的功绩与罪过,并不在她单薄的肩上,而在这无边壮丽的山河上镌刻。

  曾经那是她的天下。

  如今,是薛钰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钰,一款极其安静不起眼,但是什么都知道的通透女主,不光是她这些年天南海北地为民生做事,更是她始终坚守原则没有沉沦于阴谋斗争之中,最后,这天下归属于她了。

  可能如果提到最喜欢的角色,她很难在某人的榜单上居于前列,甚至单就这部小说她也未必能登榜首,即便她是我最喜欢的女主。但是,她是绝对稳定,绝对安全的,永远不必担心她暴戾,不必担心她误会,不必担心她不通情理。

  这也算一种作品外的艺术完成吧——她不会是声名远播流芳百世的角色,但她绝对是一个强大的好人,既是好的妻君,好的母亲,好的女儿,好的妹妹,好的朋友,也是好的皇帝。或许你没有那么喜欢她,但如果在本文所有的女性角色中票选皇帝,我觉得她还是很有希望当选的。

  第163章

  任荷茗回到宫中时,正看见卫贵君追出来,他跑得太急,鬓发散乱,珍贵的钗环遗落了一地,有宫女和宫侍来拦,又如何拦得住他,他冲到任荷茗面前,看见任荷茗的神情,忽然停住,他脸色变得苍白,然后又往宫门处跑去。

  如意想拦,却被任荷茗拉住:“让他去罢。”

  “可是…主子并不想让他跟去。”薛镇并不想让卫清行跟随她,她给了他贵君的名分,有任荷茗护着,卫清行本会有富贵安逸的下半生,不必再回到从前做暗卫时不知何时就会风餐露宿、打打杀杀的日子。

  “他有他的选择。”任荷茗说道。

  “那…”

  “阿弥陀佛。卫贵君伤心过度,在维明帝驾崩之时也随着一同去了,深情可嘉。”

  任荷茗抬起头,看见难平。他轻轻道:“既然如此,将卫贵君追封为皇后吧。”

  如意屈膝应是,下去安排去了,任荷茗看向难平,淡淡笑道:“你来辞行了。”

  难平微微笑道:“贫僧是背叛慎字卫之人,如今慎字卫认王君为主,王君便不能再将贫僧留在身边了,贫僧识趣,所以来向王君辞行。”

  “你要去小燕部吗?”

  难平微微一顿,摇头道:“贫僧擅作主张,危及大晋社稷,公主已恨贫僧入骨,发誓若再见贫僧,必五马分尸,贫僧知道,他说到做到。其实,贫僧想要西行去梵竺,取得真经,顺便去民间走走,弘扬佛法,普度众生。”

  “你是男子。”任荷茗说道,“你走不到的。也许你走得出京城,但我甚至不知道,你走不走得出燕陵。”

  “贫僧是去寻死的,王君还偏要戳穿。”

  “明知道你走了就会死,还让你走,与杀你没有区别。我不能让你走。”

  “大可以和我一起走。”

  任荷茗回过头,看见东方仪依旧雪白道袍,仙风道骨似的站在那里,只脸上挂着那似有深意而十分欠扁的笑容。

  似乎是回答任荷茗未问出口的问题,她笑着道:“离卦九三,日昃之离,应鼓缶而歌。今日于王君来说,就是离别之日。不知王君觉得,是福是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任荷茗叹息,“你怎么也要走?”

  “微臣给维明帝算了不少卦,维明帝的功过里,都有微臣的一份助力。听说新帝不甚迷信,搞不好会斩了微臣这个妖道以正清听,所以微臣打算逃跑呢。”东方仪笑道,“这跑总要跑到境外才能安心,梵竺听起来就不错。”说着看向难平,扬了扬下颌,“说你小子婚姻宫不好你还不信,到了梵竺,找到那佛法本源,你祖师奶奶让你知道,到底哪家是真神。”

  “阿弥陀佛,国师胜负心太重,恐伤人和。”

  “道家就这样。”东方仪说着,又转向任荷茗,“哦对。维明帝趁王君去送她,命人将血衣侯下了诏狱,王君现在去,应该还赶得上见最后一面。”

  “你不早说!”任荷茗提起裙摆,随后随便一指两人,“一人拿百金,日落之前离开京城,再也不见。”

  说罢便拉着紫苏跑起来:“快快快诏狱!”

  在他背后,东方仪与难平各自行了佛道之礼:“拜别王君,王君永乐长康。”

  任荷茗不回头地挥了挥手,眼前的景色却有一刻的模糊。

  他赶到诏狱门口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紫苏和凌霜两人带着他跑,倒比轿子的脚程要快一些,除却鬓发微乱,也未有仪容不整。诏狱门口的羽林卫想来早就得了薛镇的指示,向着任荷茗行了一礼,沉默地让开一条道路,任荷茗便走了进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诏狱深处的那个血人。

  那人靠墙坐着,却看得出肩膀碎了半边,腿也断了一条,皆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可以说是不成人形了,身上不知多少处烙铁烫伤,几乎体无完肤,脸上倒是扣着一张錾着花银面具,很是漂亮,只是那面具是滚烫之时直接扣在脸上的,因此皮肉焦烂,已与那面具融为一体,原先那张还颇有几分阴柔俊美的面容已经再也无法恢复了。

  任荷茗下意识捂住了嘴,然而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危翳明,她勉强睁开眼看向任荷茗,竟微微扯出一个笑容,低低道:“王君恕罪。微臣这个样子,吓到王君了罢?想来王君上次见到这么可怕的场景,还是为了微臣去拿薛钩的口供,实在是对不住王君。”

  她似乎也被灌下了某种药水,原本阴柔尖细的声音也变得粗哑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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