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难听?”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那你也活得长一些。否则你的谥号两个字起步,我可以给你取更难听的。”薛钰歪着头想了想,“嗯…怀仁。坏人皇后。”
任荷茗瞪大了眼睛,戳了薛钰的胸口一下,道:“那你就是…平。”
薛钰一愣,抓住任荷茗的手按在胸口:“你这不是造谣吗?我明明是…高。”
“高得是开国皇帝,陛下可不是。”任荷茗轻轻抚过,道,“艳美胜花,不如…英。”
“认了。”薛钰道,“努努力。将来庙号上个英祖什么的。”
任荷茗不由得笑了笑。他知道这个话题对两人来说都很沉重,不约而同地,二人选择了互相打趣,如此一想,就连来日的死别都不觉得那样可怕了。
沉默片刻之后,任荷茗忽然道:“隐,好不好?”
“不尸其位曰隐,怀情不尽曰隐。”薛钰轻轻地说道,“虽然是平谥,却算得上合。”
薛镇虽然承重病,却并未尸位素餐,反而成有沟通南北之运河的伟业,但即便如此,她于这天下的野心仍旧没有穷尽,倘若上天再给她几十年的时间,她一定会有不同的帝王之路。如今她在这世间,不明就里却骂她、厌她的人比懂她、敬她的人多得多,人人只道她登上帝位之后变得残暴不仁,折了福气盛年早逝,却不知她以自己一死谋划了多少事情,其中隐情,她在心中走了那么多年的漫长又幽暗的道路,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个隐字,也算是敬她了。
薛钰牵起任荷茗的手,垂着眸,微微笑道:“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与你的封后大典了。”
任荷茗笑笑:“陛下下令一切从简,臣侍代百姓谢过陛下。”
薛钰有心厉行节俭,登基典仪除了正常的流程之外一切从简。薛钰听了笑笑,又旧话重提道:“后宫就你一个,不知道省多少钱。”
任荷茗忍不住揶揄:“陛下还没完了。”
薛钰只是笑。
次日的登基大典上,任荷茗与众臣一并向薛钰跪拜,那初见时一身青翠、墨发如水,安静到不起眼的的妙龄少女,此时身着明黄朝服,赤金凤冠,独自一人高高立在宗庙高坛之上,再无人会忽视她的存在。她曾是长安军主帅,奔袭千里大获全胜,也曾是赈灾钦差,竭尽全力救助万民。从今往后,她还会是帝王,站在前人的脊背上,决定王朝的兴衰。
“皇后。”她忽然向任荷茗伸出手。
任荷茗静立片刻,便是坚定地拾阶而上,站在薛钰身边,薛钰握着他的手,两人一同向下看去,看到的不止是跪拜的文武百官,还有京城中栉次鳞比的民房,忙忙碌碌的百姓,车水马龙,旌幌飘摇,洁白的炊烟远近升起,那是热热闹闹一刻不停的民生,这民生不在乎今日那最高之位上是否换了人来坐,只期盼是一位贤主,可以使他们安居乐业,昌盛繁荣。
“从今日起,就是我和你了。”
薛钰说道。
“不再有母皇的压在上头,也不再有镇姊挡在前面。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将是我和你一起走下去,这天下的福与祸,也都将只在你我的一念之间。”
任荷茗笑笑,想,皇权如此,世道如此,他和薛钰不可能做对所有事情,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但是她们会按照她们的道走下去。
“阿茗。”薛钰轻轻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至死不渝。”
任荷茗回握住她的手。
“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如果觉得好看的话,帮我推荐一下吧。
其实有很多小细节大家可能没注意到,包括没办法写出来的,如果有疑问请留言!
有喜欢的副CP也欢迎留言,有机会写番外
第166章 因生有汝故成于吾
薛钰独身一人等在幽云都外。
这一日的天很晴,蓝得出奇,一丝云也没有,灿烂如金的阳光倾泻在大地上,不同于树影之中的清凉,所触及之地皆是暖洋洋的,那干燥的大道上空无一人,薛钰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
起先只是天边的一个黑点,薛钰手搭凉棚才微微看见,摇摇晃晃,不甚清楚,她心中却是一动,翻身上马,纵马而去,跑得近了,才看出是一人一马,那黄骠马瘦骨嶙峋,马上的人也清瘦,披着件薄薄的褐色挡风斗篷,苍白的手挽着马缰,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跑马到近前,利落下马,代那人牵住缰绳:“镇姊,骑我的马罢。”
披风柔软的帽檐下,隐约看得见女郎秋水一般清亮含笑的目光:“好。”
薛钰扶着薛镇下了马,又扶着薛镇上了她的大艳骊,上马下马,薛镇都有些摇摇晃晃,她搭手去扶,却只觉几乎没有什么分量,薄皮包骨,好似是个纸糊的美人灯笼,分明的骨节硌得她掌心发痛。她有些日子不曾见过镇姊了,乍一见,若非知道是谁,当真难以认出,那被病折磨过后的模样,只有些许昔日容色的余晖。
她的镇姊,原是大晋最好看的女郎啊。
不过薛钰对此不动声色,亦上了马去,大艳骊懂得她心意,只慢慢地往回城走去,身后的薛镇半环着她腰身,容她带着她走。
她问:“镇姊想去哪里?”
“都好。”薛镇轻声笑道,“我未曾来过幽云州,你引路带我看看就是。”
薛钰于是带她逛过集市,瞧一瞧同亲堂,又看过长安军大营。幽云都她烂熟于心,这是大晋最要紧的边防,也是她镇守多年,推演千遍的地方。薛镇并不多话,只认真地一一看过,听她说过种种考量,诸般趣事,其中有不少都是她从前与薛镇说过的,只是薛镇如今才亲眼见到发生之处罢了,她比量着再讲,便生动许多。薛镇也不挑剔她说什么,就这般看着这里,看着她的天下最边疆的地方,偶尔淡淡一笑。
一日将要终了,薛镇忽然道:“我听说有一个地方叫做黄沙落日岗,看落日最好。可否带我去看看?”
薛钰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但自然点了头。
依旧是她骑马,载着薛镇,一路跑到大漠深处,满目黄沙的高岗之上。
两人下马时,正巧日头西斜。
最高之处,马不便登上去,两人便徒步上去。其实并不高,然而登不多久,薛镇便沁了满额的汗,费力地喘息着,薛钰见此,伸手搭她一把,悄悄渡了丝真气过去,牵着薛镇爬到岗上。
薛镇登顶,粗喘着直不起腰来,薛钰递了水给她,薛镇却只是摆摆手没有接,好一会儿,喘匀了气,在沙地上坐下。
薛钰亦在温热的沙地上盘坐在下来,望着眼前壮丽景色,二人一时无话。一只鹰隼掠过天空,薛钰的目光追随而去,却听薛镇忽然考校她:“你以为,如今的天下,形势如何?”
薛钰抬眸看了薛镇一眼,随手拔出腿侧匕首,在沙地上作画以答:“如今燕支虽然分裂,但大燕支并未穷兵黩武,亦通商贾,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气候,沧瀛更有崛起之势,其文化对燕支、大晋兼收并蓄,已有强敌之象,如此北境国防依旧是重中之重。南方九国虽是零散小国,然而群蚁吞象,不能小视,也须通商贸,再行分化之策。大晋前有狼,后有虎,不过中原大地,向来生于强敌环伺之中,无需有惧。”
薛镇道:“此后长安军,你欲以谁为主帅?”
薛钰微微停顿,随即答道:“薛凌。”
薛镇微微点头,又问:“薛凌如今镇于郁陵军中,若调薛凌北上,南方如何?”
“调燕梁南下郁陵,程琳下安陵,福陵王东归福陵。”薛钰道,“长安军拆做两营,但归于一处调配,有宋居寒,林白,魏知明,足以。”
“兵武之事,你向来擅长。”薛镇叹道,“那么,治政如何?”
薛钰轻轻一顿,道:“重修雁回坝。”
“难。”
“再借薛瑢之力,沈相和可成此功。”
“不够。”
“郁陵回水湾,明池郡王可再修一坝。”薛钰用匕首画出河道,又划开一刀,“如此,潇湘水流便可控了。但澜江仍是难题。郦平澜经多方考察,已定下上游河流改道与树苗育种,但,非一日之功。只能借景陵军力,暂且一控。澜江其土质不同,堤坝设计与潇湘亦不同,还须再想办法。”
“可重用少府监,广召民间百工,选贤纳才,总有办法。”薛镇淡淡说道。
“重用百工,亦可发展民间千技百术,只是此举亦有其险处——技术之力起,则人工贱。财帛集于富庶世家之手,则土地兼并又发,百姓失地而人工贱,则不聊生矣,亦须纳入考量之中,此计亦险。”薛钰说道。
“失地,人工贱,不若行商出燕支,或再从燕支向西,出海亦可。”薛镇说道,“只是重农之本不可变。”
“商行千里,金银满仓,则其势大,皇室易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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