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97)

  “断官、军、商之联系。”

  “其易外逃。”

  “许逃。金银变易之辈而已,黄白之物,又有何用。有地则有人,有人则有实业之兴,蠹虫之辈,失之又如何。”

  “打。”薛钰最终道,“小人因利而聚,击之则破,金银自归。”

  “如何归?”

  “教化天下,则归一矣。”

  薛镇轻出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虽有风险,亦是必经之路。”薛钰清澈的眼眸望着薛镇,“我明白了。”

  薛镇轻轻笑了。

  当然有不甘,当然有遗憾,若不是生负疾病的诅咒,她自有一番伟业想要成就。但望着薛钰沉静又明睿的眼眸,那不甘与遗憾也渐渐平息。固然不能亲手来做,固然不能亲眼来见,她的所求,她的夙愿,已有人承继,相信终有一日必能达成。如此,也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了。如此,已然是很好的了。

  她移目看向渐沉的太阳,说道:“有许多对不住的地方,小五,请你原谅我。”

  她这一生并无什么欢愉可言。唯一的见则心喜,却是薛钰的夫郎,她亲手为这个妹妹挑选的,将来与她共治天下之人。

  她本是谨慎至极的人,却在他面前一再生出私心,一再寻求借口与他亲近,哪怕一面、一言。她一再将薛钰调离,向北,向南,或是替她身陷宗人府,许多事上,她也一再借助任荷茗的力量,是培养,也是自私心而起的贪婪。

  她是,她祖母的孙女,她母亲的女儿啊。同样的贪婪也根植在她的骨髓里,她亦不止一次地想过把他据为己有,一次又一次抑制住妄念的并非良善高尚的品格,而是梦魇一般的病痛,每一次病痛发作,她便提醒自己一次,她的人生将尽,不必为这短暂的一厢情愿去摧毁他的一生,但也同样是那病痛,让她在痛得难以忍受之时,不管不顾地想要见他,任性地想——既然已经这样痛,难道还不可以见他一面。

  她当然可以——用她有限的生命与他纠缠,她曾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无所不能的强权就握在她的手中,足够弯折人心,扭曲现实,让一切真假难辨屈从于她的心意,可以巧取亦可以豪夺,与他陷入那无休止的强烈的爱与恨之中,获取片刻虚幻的温情。但她见过那结局,在祖母与母亲身上。情场之上,对弈之人换作她与小五,她亦无把握能赢,这个妹妹纵然安静不显到了极致,却是聪慧更胜于她的。即便是全力以赴,或许可得片刻欢愉,但正似先代与先先代,那情分一如上元日的烟花,散尽后只得满地狼藉。

  既然如此,罢了。既然如此,不若做一盏明灯,来日或再被他想起。她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如同利刃一般刺向她自己,搅烂她心头唯一娇嫩的血肉,但至少,她守住了底线,他将可以用毫无隐患的身份,成为大晋的皇后,使得大晋繁荣昌盛的国父。

  薛钰何等通透,她想她一定知道,只是她也明白薛镇为何会如此,所以她从来只是用清澈的眼眸望着薛镇,从未评论过她行止是否得当,或戳穿她的心思,更从未出一言责怪。

  那眼眸向来清澈明镜一般,却从未照出过她贪婪的丑态。

  眼下,她也只是摇摇头,轻松地笑道:“镇姊在说什么?幼时若无镇姊,在你死我活的宫廷之中,我只怕早已活不到今日,我所习君子六艺,无一不曾得到镇姊的教导,这些年南征北战,文治武功,也都有镇姊保驾护航,镇姊对我,尽了为人姊的责任,亦从未越礼,何曾对不住我。”

  薛钰当然知道薛镇并非一生光明磊落从未行差踏错。从一介出身卑微的皇女走到皇位上,她自然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但那是她人的评判。

  于她,薛镇只是疼爱她的姐姐。

  她们同样继承了薛氏姊妹被诅咒的命运——爱上同一个男人,亦要为那凤位而陷入纠葛,但是,镇姊没有害过她。镇姊之心,承受黑暗侵蚀消磨这许多年,最终也没有伤害过她分毫。

  行迹如此,她怎能再以心迹将镇姊论罪。

  望着薛钰清澈的眼眸,薛镇难以自抑地心生羡慕。这并非一种陌生的感情,曾经在人生中的无数次,薛镇望向薛钰的时候,都会产生那强烈得近乎于嫉妒的羡慕——羡慕她有疼爱她的生父,更有爱她更甚的养父,在那宽严相济的爱中,薛钰始终清晰地看得见她应行的君女之道,即便是出身皇室,即便是有咸安帝那样的母亲,她依旧那样健硕地成长着,一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美丽得令薛镇惊叹。而薛镇,她是生父的恨,养父的厌,母亲想起时的利用和始终不曾减轻的戒备。她一生都在黑暗之中摸索,生长成这见不得人的模样,她知道这些年来,薛钰亦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长,或许有关她的权柄,她的旧事,薛钰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区别于她展现给任荷茗的完美形象,或许完整见证她的罪恶与高尚的,只有这个妹妹,然而她不曾评判,不曾鄙夷,甚至不曾向任荷茗言及一字以击破薛镇的金身,去获取一个彻底的胜利。因此即便薛镇毕生积累而成的一切,都将化作春泥,护在薛钰的脚下,她也再生不出嫉妒之心。

  她想要愤怒或者怨恨,质问命运的不公,但终究,为了薛钰,为了她的大晋,她甘愿得只剩下一缕清淡的微笑。

  只是羡慕。

  “我把这天下托付在你手中。”她顿一顿,“也把他托付在你手中。你莫要辜负。”

  “放心。”她清澈地一笑。

  薛镇望着她的笑容,点了点头。

  “小五。”薛镇轻轻地说道,歪头,她靠在了薛钰肩上,“镇姊累了。想睡一会儿。”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靠在薛钰肩头。她是姐姐,亦是从来挡在薛钰前面、从未显露过脆弱之人,幼时,总是薛钰靠在她身上。薛钰双手微微一顿,身子纹丝未动,道:“好。”

  “小五。”她说,“再和我说说话吧。”

  “好。”

  薛钰看向远方。那九曲的河如一条鲜红的琉璃带,蜿蜒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漠上。她素来不是那多话的人,望着那西沉的太阳,却禁不住说道:“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在猎场追过太阳的,镇姊还记得吗?”

  她似乎在她颈边轻轻笑了,气息落在她的颈上,有微微的痒。薛钰一动不动。

  “尚未追到猎场的尽头,太阳便落下了。太阳落下之后,黑暗蔓延,万物生灵陷于恐惧困顿,你我也迷路了。我说,若是太阳永不落下就好了,我愿做那永不落下的太阳。那时镇姊牵着我的手,说,虽然没有不落的太阳,但不必害怕黑暗,因为太阳总会再升起。”

  “阿姐。”她说,“若有来世,我们一定还做姐妹,如果投生农户,便一个挑水,一个施肥,如果投生商贾,便一个管账,一个行商,如果投生官宦,便一个从文,一个从武。若再生于帝王之家,阿姐,我依旧陪你,扛起这天下的民生可好?你要边疆安定,我便不怕风沙,为你守边疆安定,你要鱼米富庶,我便不惧阴雨,为你清豪绅积弊,你要什么,我便依旧……若有来世,你定要做我妹妹,我来做你姐姐,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青荇是那个时候追来的。他跑得太快,摔倒在沙里,爬起来,又没了命地跑过来。

  他看见薛镇靠在薛钰的肩上,而薛钰一动不动地由她靠着,她看着日落下的前方,不发一言,也不回头看追来的青荇。

  他跪倒在沙里,痛哭失声。

  太阳落下了。

  幽云州的大漠上一片寂静,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大晋的新皇静静坐在那里,她的姐姐靠在她的肩上。望着一无所有的前方,她并不害怕。

  她轻轻唱起一支歌。

  一支在这边疆流传了很多年的歌,呼唤战友归来的歌。

  “塞上的小河十八弯,姐姐你何时来,香喷喷的刀子酒留你一碗。北荒的稻子折腰弯,姐姐你何时来,香喷喷的白米饭留你一碗。漂亮的眼睛笑弯弯,姐姐你何时来,香喷喷的小郎君留你一晚。姐姐你若一去不回头,你等等我,我早晚去你那头,你给我留一碗酒。你我不是同日生,也未同日死,姐妹的情分没走到头呀来世再往一个胎里投。这一次的姐姐我来做呀,你别再抢在前头。”

  她清澈微哑的哼唱,落在寂静的大漠上。

  回过头时,那一弯秋月已然升起,清冷皎洁,将回京的归途照得明晰。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篇番外放在最前面

  从薛镇的角度,她给任荷茗留下了一个念想,将来听见杜迦的名字行侠仗义,任荷茗便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但其实,她的生命实在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选择再来见薛钰一面,叮嘱这个妹妹几句,这个妹妹是她最羡慕、最怨恨的,也是她最欣赏、最疼爱的。她把自己已死的残酷现实留给了她,是对于即将登基的妹妹的一记警钟,让她明白她即将踏上的是孤家寡人的道路,也是她们姐妹之间的秘密,薛钰永远不会告诉任荷茗薛镇其实已死,被薛钰亲手掩埋在大漠。当然,任荷茗真的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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