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53)

  “宋副帅虽对我接管幽云军一事持中不言,但居安同我也算要好,是很好的人。”居安即是宋拒寒的字,薛钰与她亲近,向来以字相称,眼下牵住任荷茗的手,轻声解释道,“她不善言辞,瞧着有些冷性子,其实惯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要说算得一个可托终身之人,只是身为幽云将领,难免要梅公子远嫁,既不能时时在家陪伴,又不能保身躯性命万全,多少是有些对不住。”

  任荷茗想了想,道:“你来日也是镇守北疆,若是青时嫁给小宋将军…”

  薛钰道:“是。我亦有此私心,这般,来日你在边疆也有挚友作伴。”

  任荷茗道:“那也好。若是小宋将军欺负了青时,我可要亲自去讨公道。”

  薛钰笑道:“好。我帮着你。”

  可是即便如此说了,薛钰似乎仍有些沉重之色,任荷茗攥一攥她的手,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薛钰眉头蹙得愈紧,道:“问了你外祖母如今北境的灾情才知道,兰陵郡眼下倒不算严重,但幽云州和景陵郡都不容乐观,幽云军军粮本就有大半都来自于屯田,储备丰厚,倒不要紧,但幽云州已不是第一年遭灾,百姓去年已熬了一年,全仰仗去岁是个暖冬才没有太大伤亡——若非如此,叶知秋也不会从前年就向我借钱,欠下我那许多银子,自己连件整衣裳都没有。今年实在没有余粮了,恐熬不过这个冬天,景陵郡也是如此,如今已有灾民涌进情况较好的兰陵郡,你外祖母恐流民入城生乱,已在多城外搭建容民营,凭旨意开库布施,然而没有朝廷的钱粮,景陵郡与幽云州恐撑不了许久。”

  任荷茗亦蹙眉道:“阳陵郡王不是奉了旨意开库赈灾么?”

  “幽云州与景陵郡两地,去年已经放过一部分钱粮,且现在你外祖母从灾民口中听得的消息是,幽云州和景陵郡几乎没有放粮。”

  任荷茗一惊,道:“你说什么?”

  薛钰紧紧握住任荷茗的手,道:“镇姊不在,我收的是蓬家来的消息,但也应当可信,母皇收了四姐的折子,知道灾情严重,户部钱粮已经点检出库,一路驿卡都有回报,与我们应是差不多时候到的幽云州与景陵郡,可若是如此,灾情早该大大缓解才是…”

  任荷茗只觉寒意攀上背脊:“你是说,钱粮被吞了?”

  薛钰点点头,道:“如此下去,灾民必定暴动。但我最担心的是,你我今日才到兰陵郡,幽云军中消息还未到,不知情况如何,然而幽云州百姓中不乏军属,便是军纪严明,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亲族饿死,这般下去,若是军中哗变……”

  脑中电光火石般地一闪,任荷茗须臾明白过来:“若是如此,可是要派兵镇压?”

  薛钰亦明白过来。

  先前闵贵傧一事兴陵郡王受诬,薛钰曾经推测是郁陵郡王与阳陵郡王联手所为,然而郁陵郡王与阳陵郡王父君极为不睦,阳陵郡王风头又盛,众人皆以她为来日皇储,又皆知郁陵郡王有争储之心,这二人是绝不会轻易合作的。想来她们先前便是猜到今年北境会有灾情,才定要陷害历来掌管户部处理赈灾的兴陵郡王,将赈灾的人选空出来,赈灾的钱款便能由阳陵郡王与受灾地的众多苏氏门生贪去。兴陵郡王虽然未受栽赃,但定贤皇后去世,她守孝皇陵也是一样。然而此举醉妪之意不在酒,是要诱得幽云军中动荡,如此,派兵镇压暴民和幽云军的军费郁陵郡王也可大大咬去一口,但最重要的还是二人无论谁继位都会以之为心腹大患的幽云军便可借叛乱之名拔除——杀幽云军,侵吞赈灾钱粮与军费,才是二人能够放下私怨携手合作的庞大利益。

  想到此处,任荷茗与薛钰相对而坐,一时静默。

  古文中素云秋来有金器之声,此时此刻于此深夜之中,仿佛能听见刀枪剑戟、铁甲寒衣的锉磨之声,即将动地而来。

  第45章

  次日,梅青时之母梅玉河启程往幽云州去,寻宋副帅商谈宋拒寒与梅青时的婚事,梅青时一早送别了母亲便来坐在任荷茗房中,样子多少有些魂不守舍,任荷茗陪着他坐着,便做一做衣服,偶尔拎起自己做的衣裳看看,觉得还行,随后干脆将梅青时拉到他身边,道:“你别害怕。阿钰…郡王说小宋将军是很好的人,她应当就不坏。”

  梅青时勉强笑笑,道:“我知道。我只是…幽云州那么远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

  任荷茗握住他的手:“别怕。我跟你一起去。”

  梅青时这才仿佛放下些心来,却正巧见辛鸣玉气呼呼地进来,往桌边一坐,抓过杯茶水就灌了下去,任荷茗见他这样,笑着问道:“怎么啦,是谁惹我们辛大公子生气啦?”

  辛鸣玉闻言看向任荷茗,双眸明亮似星,定定道:“茗儿,我们三个里,你年纪最小,自幼没有父亲护着,母亲冷淡,又在昆山侯府那样的地方,过得比我和青时都难多了,虽然我们不过是姨表兄弟,但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他们说的什么,要我嫁去兰陵郡王府与你相互照应、稳固地位的鬼话,我一句都不想听。”

  他这样讲话,倒把任荷茗讲愣了。

  一是任荷茗实在没有想到辛家如今还有这样的闲人,寒灾当头,想的却还是风月富贵。至于辛鸣玉,从小到大,他和梅青时是兄弟中对任荷茗最好的,同梅青时那般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不同,从小谁欺负了任荷茗,都是辛鸣玉站出来保护他,辛鸣玉性子烈,兰陵的世家公子们被他骂哭过好几个,任荷茗小时候体弱又爱哭,丧父之后乍到兰陵很不适应,因此永远会记得辛鸣玉保护他、梅青时照顾他的好,若真的辛鸣玉只能嫁给薛钰才能安好,任荷茗虽然也有难过,也并不是真的不愿意。

  任荷茗去拉辛鸣玉的手:“鸣玉……”

  辛鸣玉却瞪他,像是将他看得透透的:“你可别胡说。我就是不嫁人,做和尚做道士去,也不要嫁给兰陵郡王。”

  任荷茗哭笑不得,辛鸣玉又嘱咐他道:“我看辛芃堂姑是动了心思了,我不嫁,她就要张罗着辛纤纤、辛纹纹那两个嫁了。”

  辛纤纤同辛纹纹二人是任荷茗的表姨辛芃的嫡出儿子,同任荷茗年纪差不多,历来与他是不大好的,其主因是辛芃是辛彦来姐姐的女儿,一向不满辛家家主之位落在了辛彦来的身上,背后也不知教了两个儿子些什么。任荷茗只要想想这样的人同薛钰亲近,便觉得烦不胜烦,瞧瞧时辰差不多了,便道:“我去瞧瞧外祖母。”

  任荷茗是郡王君,若正常要见外祖母,非得召见不可,他不愿意,便是让辛梅二人不要声张,拉着紫苏陪他翻墙进了辛彦来的院子。进去只见辛彦来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段,缝隙间可看到辛彦来着一身黑地青竹夹袍,冷脸靠在大椅上看着公文,古铜博山小炉就摆在桌案边,缓缓吐着丝缕梅氏为她备下的提神醒脑的香烟。任荷茗悄悄上前,趴在窗台上,透过那缝隙看向辛彦来,笑道:“外祖母!”

  辛彦来抬眼看来,见是任荷茗,少年披着厚厚的白狐裘,扒着窗缝调皮地歪着头,一双眼亮晶晶的,活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成了精,老人峻丽的眉眼不由得略略温和,无奈道:“都是郡王君了,还这样调皮捣蛋。”

  任荷茗幼时身子不好,一众孙辈中,辛彦来最疼的就是他,她觉得任荷茗若整日闷在屋里看书绣花只会累得气血越来越弱,便教他每日晨起陪着她打五禽戏——梅青言这些孩子也是三五不时陪她打的,但她们都不大喜欢,男孩子里陪辛彦来的、所有孩子中自始至终每日陪着辛彦来的,便只有任荷茗一个——甚至不惜教任荷茗翻墙爬树,后来任荷茗大了,梅氏觉得不妥,曾在院墙上加了一溜尖石子,但任荷茗照翻无误,辛彦来心疼他,便悄悄把尖石子又都打掉了。

  任荷茗道:“不要紧的。薛钰她,不在乎这些。”

  辛彦来轻哼一声,道:“算那丫头识趣。我辛彦来的外孙,轮不到外人挑三拣四的。”

  任荷茗嘿嘿一笑,辛彦来则瞧着他,道:“你来,是知道你辛芃表姨家那两个小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了罢?”

  任荷茗眨眨眼睛故作无辜不说话,辛彦来微微叹息,道:“你外祖伯母去得早,我答应了要照顾她两个女儿,辛蕤从军去,做得不错,我也就不挂心了,辛芃这些年来一直没有长进,始终不过是个童生,她自己也不愿意一直靠着我,要动别的心思,是难拦得住的。聪明的男孩子不是不能带着家族往上走,可是就她家那两个小子,要往高了攀,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我劝她挑选老实本分的儿媳,她也是听不进去的。”

  任荷茗知道辛彦来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便没有什么别的好在意,笑笑,撒娇道:“外祖母说的什么话?阿茗不过是想您了。”

  辛彦来走到窗边来,抬手轻轻覆上任荷茗发顶,并不拆穿他:“外祖母也很想念茗儿。”

  任荷茗伏低头,低低道:“阿茗不是不能理解表姑有那样的心思,只是觉得…眼下这个时候,救灾还来不及,心里想的竟都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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