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54)

  辛彦来轻叹一声,道:“你心素来最软,眼睛素来最明,便懂得家国黎民之重,她们在蜜罐子里泡大,便只惦记着自己如何吃些更甜的甜头。”

  她的目光深沉,似乎是透过任荷茗的眼睛要看到他的未来,良久,道:“你现下大了,有些从前不能同你说的话,也可以告诉你了,但终究,你在外祖母眼中永远是个孩子,外祖母是早该入土的人,但只要还活着一日,便会尽力保住你的平安。”

  任荷茗私心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可是不等他反驳,辛彦来便轻轻拍拍他的发顶:“兰陵郡王在城外的容民营中,眼下是施粥的时辰了,你跟着你玉湖表姨,去看看她罢。”

  梅玉湖表姨是任荷茗在三个梅家表姨里最喜欢的一个,玉溪表姨性子太沉闷死板,玉河表姨则锋锐凌厉,唯有玉湖表姨和辛芪姨母是会结伴去钓野鱼野虾回来让家里小厨房做着吃的,任荷茗小的时候,她们两个也是最爱合伙逗家里的孩子们玩的,只不过她虽然自幼习武,却没有从军,而是走上了江湖道路,得了个“怪侠”的诨名,入赘进了有天下第一剑庄之名的无名山庄,娶了江湖上有名的“避水剑”寒沉璧,庙堂江湖两不同道,任荷茗便再难见到她了,此次也是因为灾情,无名山庄素来有接济照顾百姓的传统,发灾又在她的家乡,玉湖表姨才又回来了。

  任荷茗换了件清淡朴素的棉面儿青色长袄,乌发只在颈后用白绳一束,手巧打个花结儿罢了,钗环不饰一点,脂粉也一点儿不染,清素素的,是寻常所不得见的天然风致。到了侧门见到梅玉湖,只见她也只是穿蓝布衫子,腰间配着一把青鞘长剑,正是她的佩剑“斩青”,她见了任荷茗,一眨眼笑道:“茗儿可真可爱。”

  任荷茗脸颊微红,梅玉湖逗弄成功,便笑着上了马,带着衙役们护送他的马车及施粥用的水粮。城外三里,便是辛彦来借一座城隍庙临时改用的容民营,远远便瞧得一片临建的大帐篷中约莫有上千逃难而来的人,其中不乏哭啼的小儿,饿得瘦骨嶙峋,惨象令人目不忍视。但即便如此,任荷茗也知道——能哭就是好事,说明外祖母这些日子的赈济还是有成效的,他曾听外祖母说过,真正快要饿死的孩子,是绝不会发出一声哭啼的,那一片寂静才真正是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令人终生难忘。

  看见水粮到了,薛钰从帐中迎了出来,她只穿着青缎衫子,对于这天气来说有些单薄了,任荷茗越过她往帐子里看,本想说让她把衣裳穿上别着了风寒,却见她的貂裘裹在一个满脸通红、被父亲紧紧抱在怀中的病儿身上,不由得回望向薛钰,薛钰看见任荷茗微微一愣,道:“你怎么来了?”

  任荷茗也问:“你怎么在这里?”

  薛钰说:“我就住在这里。”

  任荷茗道:“那我来看你。”

  薛钰笑笑,挽起袖子便是和梅玉湖等人一起生火煮粥。那粥算不上什么好粥,只能是库房里还有什么、辛彦来发动的乡绅商贾捐什么就煮什么,五谷杂粮混在一起,且正经粮食约莫只有五分之一,剩下有些还能吃的陈粮混着些糙粮,熬出来的粥说到底是有些难以入口的,也不算太稠,尽力熬得最烂最烂不坏肠胃,又满加了水,一日施粥一回,也只够人不饿死罢了。任荷茗也知道外祖母手中还有些好米,如此掺着,是为了确保撑得住些时日,也确保不是灾民的人不会来占这个便宜——又或者,辛彦来担心有人浑水摸鱼,趁机生事。

  施粥的衙役们搅和着粥锅盛粥,薛钰温和地帮着把粥碗派发下去,最最后才自己端了一碗往一旁坐了,就着碗就喝。

  任荷茗也端一碗,坐在薛钰身边,安安静静陪着她把粥喝了,而后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薛钰将粥碗递还给任荷茗时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握他的手:“好。”

  任荷茗回到府中时,外祖父梅氏已经请了兰陵城中的贵眷到辛府上缝制棉衣,外头虽然也雇了绣郎,但多几个人总是多几分力。有些贵眷虽然颇有些不愿意的样子,但也知道此举多少也是为了防止流民暴动破城,且梅氏瞧着温和,却不是好糊弄的人,也只有不情不愿地做了。

  任荷茗更清楚,薛钰必定是容民营中最后一个肯穿上棉衣的人,所以更是尽力赶工,第二日送米出城时,薛钰见他眼睛红了,止不住地打呵欠,悄悄牵住他的手,大约想要劝他,最后也只是说:“别熬坏了眼睛——灯油也不少钱的。”

  任荷茗被她逗得又气又笑,攥一攥她的手,好在她手尚温热,心里也安定一些:“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之间才会产生真正的感情。

  除夕快乐~今日和明日都是双更哦

  第46章

  令任荷茗深觉不妙的是,源源不断有难民来到兰陵郡,不仅仅是兰陵城外,兰陵郡中几个较大的城池:兰台、兰亭、兰林,城外都有聚集的流民,可见景陵郡的情形必定不容乐观。

  都是大晋的百姓,虽然是景陵郡人,辛彦来也无法做到坐视不管,但要兰陵郡一肩担起两郡灾情来谈何容易,压力也渐渐增大,辛彦来每日都废寝忘食地在官衙中安排调度。

  好在棉衣算是赶制出来了,虽然任荷茗眼看着薛钰瘦了下去,每天多少有些纠结于到底是为了减轻饥饿尽量减少活动,还是多运动运动勉强保暖的苦处,但她意志远强于旁人,每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活动,实在冻得受不住了,就带着容民营里的几个孩子打一套她自幼跟着萧定君修习的萧氏长拳,如此,这些日子下来,倒觉得她仿佛接受风雪砥砺、真火淬炼,渐渐自沉静中拔出了身姿,化出了锋芒。

  任荷茗问过她对阳陵郡王虚假赈灾一事有何打算,彼时薛钰穿着他亲手缝的群青色袄子,坐在一片因为饥饿而昏昏沉沉的灾民旁,冻得发红的双手在自己那碗热粥上慢慢暖一会儿,才端得稳那碗粥,任荷茗看得心疼,薛钰却不过抬起眼来看着他笑笑,一双眼被深色的粗糙衣衫和雪白的消瘦面孔衬得格外大而明亮:“我没事,行伍之人没有不能吃的苦,你不必担心我——这事属实是有些难办,赈灾本就不是能办得圆满的差事,母皇素来宠爱忬贵君与四姐,便是将此事告到御前,告得不当,也只会让母皇觉得是有人在借题发挥,蓄意生事,到时四姐倒打一耙,吃亏的反而是我们。此事要说,必得是从母皇信任的人口中,辛老大人的奏折便是其中之一,虽然母皇不会只听信辛老大人一人的话,但只要辛老大人上奏,母皇便会信上八成。”

  “八成?”任荷茗讶然,只因他与咸安帝交从虽不深,却不难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疑心深重,以至于从不先入为主地相信任何人,缘何外祖母的话她便能信上八成?

  薛钰望着任荷茗,片刻摇摇头,道:“具体的我并不清楚,只是听说,你外祖母对于母皇曾有伯乐之恩。”说着她忽地一笑,对任荷茗道:“其实你可知道,我薛家也不光出薄情寡义的女子,也出过不少痴情种子,且总是自微时起相伴多年的正夫——共患难的情分,总是不一样的。”

  她说的正是太祖皇帝等薛氏女,对与自己共创大业的正夫总是鹣鲽情深。

  任荷茗只道:“快吃吧,吃也堵不住你嘴?”

  薛钰笑笑,郑重捧起那碗粥,小心翼翼慢慢灌下辘辘饥肠去,任荷茗眼睫一闪,眼泪滴进粥里,连忙低头喝了一口。

  薛钰并非没有吃过苦的人,她虽然自幼见惯锦衣玉食,但年幼时曾有过因萧定君被打入冷宫而受到掖庭司冷落、一度只吃些疏食甚至馊饭的地步。后来她以学武为由,又在幽云军中待了几年,隐瞒了身份,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也受过磨炼。但她毕竟是皇女,兰陵还是她的封地,如今她若不愿意,兰陵城中有大把的人还能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愿意在这受苦,是因为她诚心觉得兰陵是她的封地,大晋是她的国家,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子民,她的责任。

  为了曾经抛头颅洒热血的幽云军,为了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她愿意用自己的挨冻受饿来镇住灾民的情绪——灾民只会越来越饿,体力越来越差,想要夺城吃饭就必须尽快,但皇女就在这里,兰陵郡王就在这里,城里的炭火和水米一定会如期而至,一定会保住他们的性命,她们便相信饥寒再忍一忍就会过去,一定不要暴乱落得人头不保。

  任荷茗若不陪着薛钰,她也不会怪他,但他肯陪,她就一定记得这份共苦的恩情,薛钰是在告诉他这个。

  任荷茗甚至挺高兴他能陪着薛钰的。他曾对祖父说,要趁薛钰的真心展露出来的时候,牢牢将它抓在手心,这便是他的机会,是父亲没能与母亲有过的同甘共苦。何况,正是在看到薛钰住在容民营里的那一刻,任荷茗真实感觉到自己的心动。

  薛钰是相貌出众的,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每每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任荷茗都会感觉心脏漏跳一拍,且薛钰素日待人接物也谦和有礼,行止风度也自有动人之处,这都是令人动心的。但这一切都不及任荷茗看到她脱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病儿,甚至在那病儿的母父昏睡之时,亲自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安抚。她在容民营中的这些日子,同吃同住,若有要做的活,一向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她做得来木工又有力气在身,大多事情都摆得平,大小孩子有气力时都愿意聚在她身边,也有不少女子动容之下发誓愿入兰陵军或幽云军一生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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