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任荷茗从前不知从何去爱那样一个高高在上、沉静温文的皇女,如今这样爱民如子的薛钰,他第一次找到了爱的理由——他想永远这样下去,在他最熟悉的兰陵的这片土地上,或者去幽云州,哪里有需要她们就去哪里,一起找一个方向,然后一起努力,让百姓们吃得饱穿得暖,孩子们不当她们是郡王和王君,围绕在她们身边。这就是他这一生唯一想做的事。
他突然明白爱或许起于色相,或许续于两人之间的相濡以沫,但没有什么比共同的理想更能让爱坚不可摧,从前他在后院之中学来的种种执念都在这一刻消散于无形,荣华富贵似云烟消散,眼前仿佛只剩下这一条为国为民的大道,无论这条路有多少荆棘,他都愿意和她一起走下去。
只是看着薛钰慢慢将粥喝下去的样子,任荷茗实在担忧,薛钰消瘦得厉害,比她饿了更久的饥民更加已是奄奄一息,不知若是援粮再不到,还能撑几日。
好在,转机来得很快。
阳陵郡王不放粮,景陵郡中并非所有官员都同流合污,有位叫常省的账房原先以为不过是如往常一般稍微贪墨一些、润滑上下官员罢了,便欣然应许做假账分一杯羹,谁料她做着做着发觉竟然是要坐视灾民冻饿而死,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恰巧她素日里鬼混的狐朋狗友中,有几个是景陵王所治的常景军的旧属,她便托这几个人护送自己一路上京告御状去了。
辛彦来早已连发三折上了兰陵郡接收流民的异常情况,又有这账房做证,咸安帝还是不曾全信,急急派血衣侯危翳明至景陵郡、幽云州调查,探得情况不妙,即刻连下三旨,一是急召阳陵郡王回京,二是将景陵郡守纪汤等一众涉案官员卸任软禁,景陵郡一切事宜暂由危翳明处置,三即是令薛钰接管幽云军。
接旨后临走前,为了长途奔袭,薛钰方才在辛府吃了一顿饭,怕身子饿惯了一下子吃得多反而受不住,也只敢吃了个半饱,任荷茗也用新做好的袄子把那件厚实的黑貂氅衣换了回来,给她穿戴上。知道薛钰这几日一直挨饿,梅氏吩咐弄的都是养胃好消化的东西,临走时任荷茗去送她,又把辛彦来为她备下的水给她——不是寻常的清水,而是白米熬的粥油,薛钰知道这东西在当下这时候的分量,顿一顿,却是收下,因她明白自己眼下须得极速恢复状态,幽云与景陵两地的军民性命,皆系于她一身。
府门外,薛钰翻身上马,任荷茗早已与她的皎雪骢熟稔,便是抚摸马头轻轻与皎雪骢额头相抵:“小雪儿,为我照顾好阿钰。”
皎雪骢通透人性,轻咴一声为应,倒是薛钰,只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任荷茗,并未说话。
薛钰深深看过任荷茗那一眼,调转马头走了,辛彦来便将容民营的伙食提了一档算是安抚,梅玉湖和几个刚从无名山庄赶来的徒女也住到了容民营中——无名山庄除了剑,也学一些粗浅医术,也能有所助益。
辛彦来问任荷茗是否准备启程返京,任荷茗却道:“我要先去一趟幽云州。”
虽然薛钰的夙愿终于达成,拿到了接管幽云军的圣旨,但凶险才刚刚开始,帮不帮得上忙,任荷茗都想要陪着她。
辛彦来明白自己这个外孙的心思,伸手轻轻一攥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薛钰有了接管幽云军的旨意,要去幽云州,便能走官道馆驿一路直达,不过任荷茗猜测她恐怕是要星夜兼程,五日内即可到达幽云军大营,任荷茗实在比不了她,便是他极力忍了车马劳苦,到幽云都也须得一旬,他虽然明白一旬后恐怕已经尘埃落定,却也不得不去。恰巧送他来此的平安镖局还未离开,任荷茗干脆又雇了她们,一路往幽云都去。
第47章
任荷茗到幽云都城时,如今的幽云州牧之夫、善常公主薛檀已派了人来接他,便由幽云都城门一路直入善常公主府中,薛檀见了任荷茗也不顾他风尘仆仆,直接握住他双手,道:“茗儿!别来虽不久,我却是好想你!你在幽云州这些日子,就住在我这儿,不必担心——晚些,钰妹妹会来同知秋商议政事,到时我自安排你们相见。”
而后拉着任荷茗同他讲——实际上,有神驹皎雪骢相助,薛钰到达幽云大营只花了三天,一则萧定君多年来早已暗中嘱咐旧部来日欲将幽云军托与薛钰照顾一事,二则有梅玉河表姨先行一步与宋骥将军商定梅青时和小宋将军的婚事,并充当说客先行为薛钰开路,唯一有碍的苏相门生廖荥,因不服帅令,薛钰方到大营中,只走马三合便将她斩于马下,如此一个下马威,凭借武力震慑军中,一时无人不服。而后薛檀又与任荷茗讲了七日间薛钰是如何整肃军纪,着人清点营中兵士粮草的,如今幽云军中总算暂且平静下来了,但灾一日不赈,终究不过是缓兵之计。
薛檀见任荷茗眉间依旧微蹙,攥一攥任荷茗的手,道:“你放心,妻君辛劳多日,眼下幽云的受灾情况已经查得颇清楚,是应付得来的,我这与佛有缘的公主来了,日日巡查灾情,竟也镇住一时。”
任荷茗看得出薛檀严妆之下的憔悴,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劳心劳力,反握住他的手,心中有谢意,却无从说出口,正这时,听他的贴身侍子楠香道:“公主、郡王君,驸马和郡王回府了。”
任荷茗心中一动,薛檀拉起他道:“走,我们去迎一迎。”
任荷茗未曾反抗,被薛檀牵着一路行至正堂前,正遇上叶知秋和薛钰一同进来。
幽云军是黑甲军,然而薛钰是临时走马上任,来不及依身量打造黑甲,所着是她自己素日学武行猎时所穿的素衫银铠,因在孝期,披风也不用红,仍是雪白,摘去红缨换作白缨的银盔被她抱在怀中,通身的孝色越发显得她长身玉立,相貌清绝,仍未养回来的有些清瘦的面容上双眼明亮,比前日更多几分坚定,宛若剑刃寒光,映照霜雪。
薛钰见了任荷茗,见他貌美依旧,只是未去风尘倦色,微微一顿,一时未说出话来,只听得叶知秋在一旁行礼:“见过公主、郡王君。”
薛钰这时才算回神,道:“你怎么来了?”
任荷茗道:“听说你要在幽云修宅子,我这郡王君自然是来监工。”
薛钰做了幽云军元帅,自然要在幽云都再修一座郡王府,不过任荷茗说的是她劈了几根木头扯了油布在幽云军营大门处搭了个临时帐子的事,薛钰禁不住要笑,却终是笑不出来,转而向叶知秋道:“进去说话罢。”
堂中,薛檀张罗着沏了点寿眉茶来,道:“北地最有名的原是大麦茶,又便宜朴素,好些北地官员都喜欢用大麦茶招待同僚,以示做官做得清廉,虽然是不是真的清廉,也不好说。这两年流年不好,用麦子炒茶反而是奢侈,大麦茶也一时绝迹了,我倒是想出手些好茶叶换些粮食救灾,一时之间也出不出去,次些的也不好给阿茗和钰妹妹喝,挑来挑去,只能用这寿眉待客。”
任荷茗道:“喝什么茶不紧要,出门这些天,白水喝得很惯。”
偶尔有些怪味土味就是了。
叶知秋青衫清俊,虽然连日劳神费力眉眼之间可见疲惫与忧愁的刻痕,说话时却依旧温和有礼:“灾年易致水质不好,虽然过滤,也未见得全见效,煮沸加些茶叶能去异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防些疫病,故而,还是和郡王、郡王君穷讲究一些。”说着,她似乎按捺不住,叹一声,向薛钰道:“算一算日子,郡王都已接管了幽云军,血衣侯也应当已将景陵郡安定下来了,幽云州的赈粮理应送来了才是,至今不曾见钱粮过青门关,只怕…”
她言未尽,任荷茗与薛钰却明白话中意思。
辛彦来曾经告诉过任荷茗,萧氏镇守幽云州,起先并不被帝皇所疑,只是连传数代,在百姓中声望越来越高,又因早年国库空虚,渐渐发展成屯田之兵,军粮几可自给自足,虽然萧氏一族自负忠心,幽云州却越发似了国中之国。至于临近幽云州的兰陵、景陵二郡,兰陵虽只有寻常驻军,咸安帝却派遣了最受她倚重的外祖母管辖兰陵,不乏监视之意,景陵则有景陵王携常景军镇守在景陵,这常景军也是大晋最为强盛的军队之一,说是万一燕支突破幽云州后的第二重屏障,实际上防的是谁还未可知。
幽云军传回的消息固然是薛钰已顺利接管,但事实如何,那位如今坐镇景陵郡的血衣侯并不能全然把握,更不必说,薛钰就算真顺利接管,也有她凭皇女血脉造反这一层疑心,若是幽云军已反,朝廷又怎会巴巴地给反军送粮草?
如此想下去,益发觉得掌心发凉:咸安帝这般轻易便任命薛钰为幽云军新帅,看似是看重这个女儿,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年方十七的女儿能够凭她一道旨意就顺利接管幽云军,对于这些血战沙场的将士来说,指派一个从未沾过血的娇贵皇女为新帅无疑是侮辱,更不必说,薛钰必得按旨意将因亲眷遭了饥荒而躁动的幽云军牢牢锁在大营中。咸安帝是给了幽云军一个机会,若是幽云军真的忠心不二,肯低头认一个稚龄少女为帅也就罢了,倘若不认,甚至下头的兵士一时反了将薛钰杀了,那就再好不过,正好给她们安上不识恩典竟敢杀当朝皇女、自家元帅养女的罪名,问罪下来撤换将领,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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