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56)

  到此时,薛钰仍未完全安全,赈灾钱粮越是迟迟不到,薛钰方才镇住的幽云军军心就越是不稳,晚一日,薛钰的项上人头便更险一日。

  任荷茗猛地看向薛钰,想知道她是否知道她的母亲随意将她的命放在了如此惊险的算计之中,却只看到她平静的面容:薛钰不单知道,更加知道,这也是她的机会,唯一的机会,最好的机会——在任何其他情况下,咸安帝本不会如此轻易地将她任命为幽云军的主帅。

  薛钰应是懂任荷茗的担忧的,只是外人还在,她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淡淡道:“她们不给,我们得要,只是我挂着帅印,知秋乃幽云州牧,都不能擅离职守。”

  “恐怕只有劳公主走一趟。”叶知秋轻轻道。

  薛钰侧目看向叶知秋,而薛檀闻言不由一愣:“我?”

  叶知秋叹道:“眼下救灾一干事宜都等着听我这个州牧调配,别说走不开,就是连合眼都难。至于凌光,且不说她挂着帅印,不能擅离幽云大营,就算她以情急为由亲自前往景陵,若是带的人少了,只怕路上直接就会被有心之人伪装成山匪劫杀,若是带的人多了,那就更惨,会被常景军直接当成叛军,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的。所以唯有公主身为皇子,如常景军这等奉上意做事的,轻易不会伤及玉体;出行排场大些、自带仪仗护卫也无可厚非,这样便可以防住杀手截杀,才能去景陵郡要粮。我二人于幽云官场都是初来乍到,没有可信之人,不知道派了谁去才能要到粮食,更不知道派了谁去会不会就成了叛军,若非如此,怎敢劳动公主。”

  叶知秋说的正是此理,若是不幸选中了郁陵郡王或是阳陵郡王的人,或者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向朝廷诬告薛钰已反,那么以咸安帝的多疑,是绝不会听薛钰辩白的。

  薛檀攥紧了手中丝绢,道:“我有所犹豫,并非胆怯不愿前往,只是事关重大,要如何说动血衣侯,我实在没有把握,还须妻君和五妹妹帮我。”

  任荷茗却摇摇头,道:“还是我去。”

  众人皆向他看来,任荷茗道:“梵行哥哥是与佛有缘的皇子,坐镇幽云都有奇效,相反,贸然离开幽云都只怕会动摇民心。荷茗虽不是皇子,但也是郡王君之身,身负诰命,血衣侯与景陵王等人亦不敢轻易杀我,反倒是没人敢担因为杀了我这主帅之夫而致幽云军造反这样的罪名,且若是梵行哥哥出行,便只能带寻常护卫,我却可以凭郡王殿下的亲兵出行,这般押运粮草,才可保万无一失,再者我是兰陵郡守的外孙,景陵王又素来与外祖母交好,我去游说,应当比人生地不熟的梵行哥哥要容易些。何况看见我被幽云军护送,血衣侯便能明白,郡王殿下接管大军的消息属实,比梵行哥哥空口白牙要好说得多。”

  薛钰道:“血衣侯此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叶知秋则更加不说话,只是侧目看着薛钰,因为她明白,任荷茗去确实是比薛檀去更好的选择,倘若任荷茗没有来幽云,那便只能是薛檀去,如今任荷茗既然来了,虽然更加凶险,却是胜算更大的选择,可是无论身为人臣,还是人友,她都不能说出让薛钰的夫郎代替她的夫郎涉险的话,因此她才提请了让薛檀去,如今任荷茗自愿以身犯险,于她的筹算来说自然是最好的,但许不许任荷茗去却依旧是薛钰才能定夺的事情。

  好一阵,薛钰才道:“你来时一路想必舟车劳顿,先好好歇息罢。”

  作者有话要说:

  新春快乐~

  第48章

  天刚擦黑,任荷茗就吩咐了要休息,一则是确实太累了,二则是紫苏果然通风报信得快,不多时,他便看见薛钰的侧影印在窗上。

  任荷茗叹道:“来都来了,还不进来吗?”

  薛钰便推了窗子,轻轻跃了进来。

  她换下了盔铠,只留一身素衫,披着一件银鼠斗篷,进来只在任荷茗榻边足凳上坐了,背对着他。

  任荷茗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低低道:“怎么了?”

  薛钰微微有些恍惚,片刻才集中精神,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她双手原是修长优美、莹白如玉的,纵然因文武双修而不乏旧趼,一寸寸筋骨却都是力与美的极致,她缓缓展开手指,低低道:“这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

  任荷茗沉默不语。

  薛钰抬起眼,望向窗外:“可是我既不害怕,也不后悔。”

  任荷茗指尖忍不住微微一颤。

  薛钰合指成拳,轻声道:“廖荥虽是苏相门生,但终究也是人,是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但她不死,来日便有无数的幽云将士、幽云百姓要付出血的代价。既然如此,廖荥也好,来日犯我大晋边境的燕支兵士也罢,便是屠取人命有罪,我也情愿背负这罪,为大晋的江山,大晋的生灵。”

  她说着看向任荷茗,双眸依旧那般清澈安静,仿佛初生之时静静观看这世态的羊羔鹿雏:“阿茗,我是取人命亦不惧不悔的怪物,你可明白?”

  任荷茗原是不明白的。

  自然,甫一见到薛钰,任荷茗便知道她状态有异,原以为是她初次杀人,心有挂碍,却忘了——她身为皇女成年,于世事洞察更胜于任荷茗,怎可能未曾经历过风浪。

  薛钰似乎觉得这般坦白犹不足以,拉过任荷茗的手,合在掌心,待暖得透了,指尖在他手上那枚她送的红宝戒指上轻轻一拨,只见那戒指忽地弹开,那红宝石下竟有一个小匣,薛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机巧,指尖轻轻将其填进去,一拨,便出一根白针:“这是迷药。”

  复一拨,换作一根青针:“这是麻药。”

  最后一根漆黑似墨:“这是毒药。”

  任荷茗心头一跳,手指不由得微颤,只听她轻声道:“阿茗,这是我给你的情意。你怕不怕?”

  她手指轻动,那戒指复又恢复原样,依旧是赤血丹心一般晶莹明艳,栖息在任荷茗纤长的指上。薛钰轻轻捧着他的手,双眸沉静地望着他,任荷茗注视她片刻,于榻上跪起身来,伏在她肩,三千青丝未束,寒夜中清凉似流水一般自她肩头垂至手背,灯光昏黄潋滟,落在他漆黑柔顺的发丝上,只有最最温柔的光色。

  任荷茗道:“我前些日子陪伴太后主子与善常公主修佛,曾悟得一理:便是立志拯救苍生的济世菩萨,也未能只凭借一颗慈悲之心,除却慈悲六道的低眉法相,亦有降伏四魔的怒目法相,殿下志在护守大晋江山百姓,自然也不能只凭借一颗仁心。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放下屠刀之前,自然要拿起屠刀。”

  说着,他的手按在她一肩,缓缓自她背后顺至手背,慢慢与她十指相扣,红宝戒指在他白皙的手指上,闪烁着耀目的光彩:“从殿下拿起屠刀,至殿下放下屠刀之日,阿茗都会陪伴殿下。”

  薛钰轻轻回握住他,良久,任荷茗感到她的心绪终于彻底平静,随后听她道:“我本是为保万无一失,遣了侦察兵士深入草原查探,竟探得燕支得知幽云有难,母皇对幽云军已生疑心,纠结大军隐身在燕云山后伺机进攻。我会尽力保你,但如今我能确保调动的兵力有限,只怕要委屈你了。”

  任荷茗只笑笑:“我明白。”

  薛钰看出他的不安,温暖的掌握住任荷茗的手,附在他耳边细细与他说了自己的谋划,任荷茗听着听着,双眸微微睁大,明亮的双眸侧过,惊讶地望着薛钰:“…殿下。”

  崇拜之意昭然。

  薛钰却没有得意自己谋划的意思,只握一握任荷茗的手,认真道:“此行凶险,你保护好自己。”

  任荷茗不自觉点了点头,复又伏在薛钰肩上,她拇指指腹轻轻抚一抚他的手背,与他依偎得紧些,彼此沉浸在舒适的寂静之中,共渡这寒夜。

  歇过这一夜,薛钰于次日一早点选她府兵亲信二百,又点幽云军三百人,共五百兵士护送任荷茗,又点选一千五百押粮部队随后出发接应,任荷茗便再度出发,赶往位于幽云州、兰陵与景陵交界附近的常景军驻地,常景城。

  薛钰的府兵带队的是靳金扬,倒是任荷茗见过几面的一位少将,生得周正俊朗,虽然爱笑,但在任荷茗面前很是守礼,因薛钰府兵带得极严,靳金扬对任荷茗也很有对郡王君的恭谨,但幽云军迎接粮草并护送任荷茗的队伍是千人长方猛领军,方猛是个肤色黧黑的豪烈女子,虽然面上并无什么,态度恭敬却不冷不热,不难知道,她瞧任荷茗不过是瞧个身娇肉贵的世家公子,眼下幽云军危难之时,她不能与诸姐妹并肩而战,反而要护送一个男人——她看不上的新帅的男人,她自然高兴不了。

  但任荷茗明白,薛钰未能将幽云军心完全收归麾下,眼看燕支大军压境,她身边不能少了可用之人,派遣这位面服心不服的方猛护卫任荷茗,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任荷茗只命紫苏赶马车全速前进,方猛看他一眼,说不得有些鄙夷:“郡王君心急,末将明白,只是郡王君就算命马急奔,我们这战马只载一人受得住长途奔袭,郡王君的官马拉着马车,如何能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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