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道:“昼夜不停,遇馆驿则更换官马,如此,三日之内当能赶至常景城。”
方猛望着他的目光这才有些变化。
任荷茗本就一路自兰陵城奔袭至幽云都,纵然路上还算休息得得当,但先前又有些日子不曾好好用膳,待赶至常景城,已是人疲马乏,整个人唯有精神还撑着,靳金扬指节轻轻叩他车窗,隔帘恭敬道:“郡王君,已到常景城下。”
任荷茗道:“血衣侯可在城门上?”
靳金扬略略一顿,道:“正在。”
任荷茗最后拿妆镜看过自己妆容,又与紫苏对视一眼,紫苏微微点头,示意他妆容无碍——此刻,任荷茗勉强在车中梳洗更衣,换作一身正红色缂金郡王君正衫,披一件雪狐厚裘,发式最最简单以金冠束起,就算胭脂掩不住脸色苍白疲惫,亦要气势清锐,撩开车帘,强撑着仰首向城门楼上道:“血衣侯临危受命,救景陵郡百姓于水火,在下敬服。”
城门上,血衣侯一身红衣黑甲,寒风猎猎吹倒火狐风毛,漆黑官帽上一颗鸽子血红宝石格外醒目,几乎将她一双上挑微眯的长眼都映照成血红,看向马车中倔强的少年:“兰陵郡王君。”
她一字字寒凉如冰,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练出来的铁石心肠的凉薄,寒天之中更令人骨冷,靳金扬一步挡在任荷茗身前,轻吒一声“郡王君面前,岂敢无礼!”,任荷茗连忙抬手拦下,向血衣侯展颜笑道:“素闻血衣侯过目不忘,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宫中一晤纵然短暂,血衣侯倒也记住了在下。”
血衣侯连一瞥余光给靳金扬也懒得,只指腹轻抚剑柄,凉凉道:“郡王君有封诰在身,微臣本该向郡王君行礼,只是如今甲胄在身,多有不便,还望郡王君见谅。”
血衣侯算是正二品侯位,仅次于开国元勋所封的正一品国侯,与昆山侯等算是一般尊贵的爵位,薛钰身为郡王,也不过是正二品,次于东宫太女与一品亲王,于是任荷茗这个郡王君在外命夫品秩中也只在正二品,论起来,他的身份与血衣侯并没有个固定的高低,只是血衣侯永不能摆脱宫女身份,一切皇亲国戚都始终是她的主子,但话又说回来,任荷茗还未正式出嫁,就连郡王君的待遇都是咸安帝特许的,而血衣侯可是深受咸安帝宠信,直达天听,大权在握,哪个亲王皇女不退让三分,就算是贵戚朝臣对她多有看不起,也没有一个敢得罪,何况是区区的任荷茗。
任荷茗微微一笑:“血衣侯客气了。事急从权,在下怎会不明白,只不过——不知这青天白日的,常景城缘何城门紧闭?”
“郡王君也说事急从权,眼下景陵郡灾情初定,为防有心之人趁乱生事,微臣才下令闭锁城门。”血衣侯面上微微带笑,朗声答道。
任荷茗道:“既然如此,可否放在下进城?”
血衣侯长眉微微一挑,道:“郡王君独自入城?”
任荷茗也挑眉:“方将军等人都是幽云将士,怎能擅离职守,自然要在幽云境内安营扎寨。”
血衣侯稍稍一顿,方猛已沉不住气道:“这厮公公爹爹,郡王君一个男子,怕的什么?半晌也叫不开这门,怎的,她的门都一并封住了不成?”
此言如泥牛入水,血衣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任荷茗却不由得被这粗鄙激得闭了闭眼,心道不妙,血衣侯是宫女,受过宫刑多少有些算不得女人,最忌讳别人提这一点,更别提宫刑残忍,是割去蒂珠后缝线封死,一生最忌讳别人说一个封字,血衣侯起势后不少人都当面骂她封奴,这些人鲜少有好下场,她也落了个睚眦必报的名声。
任荷茗只得叫止道:“方将军。还请将军带队至城外十里安营扎寨。”
方猛到底听劝,如此姿态做足,方猛带兵离去,城下只余任荷茗与朱杏、紫苏,城门依旧迟迟不开,紫苏扬声道:“大军已去,血衣侯可开门了罢?总不能我家堂堂郡王君,坐个篮子吊上城门去罢?”
这话不好听,然而任荷茗必须要走正门,紫苏也必要替他把这话说了。
血衣侯闻言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方猛奔出去数里,方一偏头道:“开门。恭请兰陵郡王君。”
任荷茗端然行礼:“多谢血衣侯。”
第49章
如此入城,便有红衣宫女上前牵马引任荷茗向景陵郡守府去。如今前任景陵郡守纪汤被卸任软禁,这纪府摘了牌子,便是血衣侯住着,要说原本任荷茗到血衣侯的府邸上该是不合礼数的,但血衣侯是宫女,身边伺候的亦皆是宫女,坏不了礼数。
血衣侯手下的小宫女欲要引任荷茗去洗漱,他却道:“你家侯主在何处?”
宫女垂首恭敬道:“郡王君恕罪,眼下是侯主午后用汤的时辰,不见人。”
任荷茗道:“你家侯主难道不曾吩咐过,若我执意要先见她,便带我去见她?”
血衣侯不愧是血衣侯,调理人的本事一流,那宫女训练有素,面色不变,只转而恭敬引任荷茗往正堂去。正堂中,血衣侯除去盔甲,只一身红衣歪在大椅上,手中竟真摆弄着一盏膳羹:“骸垢想浴,黄口小儿都明白的道理,兰陵郡王君倒也不怕风尘仆仆的失礼?”
任荷茗笑笑,坦然在她下首坐下:“事有轻重缓急,既然在下宁愿忍受风尘失却礼数,不就说明在下想要找血衣侯谈的事情格外紧要?”
血衣侯微微笑笑,离了宫禁,她越发肆意涂脂抹粉,薄唇鲜红,一笑令人心惊肉跳,但也确是出奇地妖异美艳,像是要夺谁心魄的毒花:“既然兰陵郡王君也觉得不适,不如奴婢伺候兰陵郡王君沐浴?”
她是宫女,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都无可厚非,但多少有倒逼任荷茗之意,任荷茗暗暗咬住后牙,片刻,道:“天地生万物,有龙,亦有鲤,看似不公,然则,天机总留一线,听说上古洪灾之时,应龙助女禹治理水患,曾在中南之地造出伊阙,鲤跃伊阙则可得应龙之力,化而为龙。在下看来,侯主已是那跃过龙门的龙,侯主又何必总以旧时鲤身自污?”
血衣侯微微一顿,瞥了任荷茗一眼,声音阴柔之中略带冷意:“任家的小公子,到如今还是这般天真——是了,你至今尚未成婚,想来是不知道女人的好处…”
任荷茗两耳火烧,实在忍不下去,轻声打断道:“血衣侯!在下此来,乃是为赈灾钱粮。幽云州,实在已经等不得了。”
如此便先输了第一局。
血衣侯慢悠悠饮一口羹汤,道:“哦。派一个男子来做这样的事,兰陵郡王真可谓胸怀宽广。”
任荷茗攥一攥拳,仰首道:“侯主,兰陵郡王不忍看幽云州百姓遭灾,已经派遣五千兵士将幽云军军粮发往各地救灾,幽云军大营中的军粮仅留十五日之数,只待朝廷救济粮草到来,恰可补上。然而粮草离营五日之后,幽云军斥候忽然探得燕支大军压境,此时召回军粮,为时已晚,这才不得不派人来常景城借粮,如今在下离营已过三日,今日是第四日,押运粮草至幽云大营最快须得五日,血衣侯冰雪聪明,想必明白,一日之内若不将粮草清点出城,幽云大军便会断粮,到时燕支攻破断流关,血衣侯怕是要亲自披挂上阵,临危带领常景军抗击燕支了。”
血衣侯闻言不由得一愣,道:“她竟然下了如此狠心?”
任荷茗气定神闲而笑:“侯主这话,在下就听不懂了。幽云州是大晋国土,幽云军与郡王殿下皆是陛下的臣民,而今在下专意来这常景城,一是为殿下请罪,未得圣旨便擅动军粮,但事急从权,大敌当前不宜临阵换帅,便是请求戴罪立功,二是郡王和在下虽然相信赈灾粮一定会按时发到,然而先前灾情紧急,灾民们实在已经等不得赈灾粮,殿下才不得已将幽云军的军粮放出,在下来这常景城,是为了与血衣侯商议,暂将常景军的军粮借与幽云军,待到赈灾粮清点清楚,即归常景军所有,算作幽云军归还,不知血衣侯意下如何?”
血衣侯眼眸微眯,搁下汤盏抚掌道:“好啊,好啊,兰陵郡王魄力,微臣实在佩服。这一招三换钱粮,将燕支大军压境的危机都利用起来,可谓高妙。只不过,若是我就不给,五殿下不就赌输了?到时她与幽云一军,皆要葬身燕支铁骑之下。”
任荷茗指尖捏紧袖口,平静答道:“眼下血衣侯虽然代掌景陵郡一干事务,但常景军的军权到底还是在景陵王手中,侯主以为,若是在下直接向景陵王借粮,景陵王给是不给?”
幽云军若是顶不住燕支,兰陵郡又已没粮,败退的幽云军还是只能退入景陵郡,到时候景陵王难道将幽云军拦在城外?若是收容进城,她便坐拥大晋近一半的兵力。到时帝都又会如何想?景陵王的烂摊子只是变得更大,她还不如借粮给幽云军。
血衣侯眯起长眼,并不作答。
“在下先行来与血衣侯知会一声,是郡王殿下和在下敬重侯主,也是因为,郡王殿下和在下都笨嘴拙舌,岂如侯主了解陛下,到了御前若有自辩不周全的地方,还得仰赖侯主说情。”任荷茗端正抬手一礼,“在下与血衣侯虽然不过寥寥两面之缘,但深觉血衣侯心有家国大义,还望血衣侯看在郡王之心,皆为幽云州百姓的份上,助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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