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自是指东宫,酥字则指苏氏,任荷茗说得十分明白了,许再生因而笑道:“天色已晚,这时节再吃桂花酥难免要觉得油腻。再过些日子,餮香坊也不打算再做桂花酥了。其实,任公子可以尝一尝新推出的白玉霜方糕。”
霜方,双方,即是说这白玉指代了两人,一是薛“钰”,另就应当是“郁”陵王了。
任荷茗看着许再生,只见她勾唇笑道:“若是公子愿意,价格一如既往。”
任荷茗明白她的意思,是指郁陵王从前亲自向任荷茗提起的交易,今日依旧作数。将来郁陵王登基,薛钰做长安王,郁陵王会将燕轻所生的孩子召入京中为质,并下旨册封任荷茗的孩子为世女。但任荷茗依旧无意答应这样的条件,于是淡淡道:“我不爱吃白玉霜方糕,其实若是许掌柜这儿有新鲜莲子就好了,莲子之心虽苦,我却舍不下那清甜。只可惜如今不是时节,想来许掌柜这儿没有罢。”
说着起身就要走,许掌柜微微一顿,任荷茗路过她身边时,她忽然侧眸看向他,面上笑容却狂气不减:“若是我再加一客燕窝糕呢?”
任荷茗足下顿住,双眸直直看向许再生:“百姓依五谷而生,五谷生虫,燕子便食虫,这般益鸟,你岂敢动?”
燕窝和寻常燕子自然是没有一分关联的,许再生说得明白,眼下燕家母子就在京城,即将夺去任荷茗的郡王君之位,郁陵王愿意为他除去燕家母子,只要他答应她当初提出的条件。但燕家母子为国尽忠,功劳赫赫,怎容许这般轻定枉死,任荷茗当下便觉得恼怒,冷冷道:“奉劝许掌柜的一句,这等杀害忠良无辜的事最好想都不要想,否则来日蝗灾临头,天下人也只好判掌柜的一句自作孽不可活。我家檐下的燕子窝,我便宝贝得紧,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必唯许掌柜是问。”
许再生脸色一变,道:“任公子该明白,这珍稀糕点不拿在手中,便会由他人得去了。”
任荷茗笑道:“比起得到这一口甜头,我更怕欠下许掌柜的人情,来日还不清楚。其实,我也有日子不爱吃餮香坊的糕点了,今日来一趟也好,当作是了断了与餮香坊的缘分——我一直挺想知道糕点制作的地方长得什么样子,多谢许掌柜了。”
许再生有些惊讶,也显然十分意外任荷茗竟然不肯答应,折扇哗地打开,拦在他面前,咬牙切齿间双眼生恨,在夜色中亮得吓人:“任公子莫忘了,皇帝已经下旨封公子为郡王君,公子便是想着取消婚约,军中一系不会有人敢娶你,公子已经得罪了苏氏,如今再得罪郁陵王,只怕要嫁不出去了。”
她急,任荷茗反倒更加冷静,淡淡道:“拿捏了我的痛处来威胁我,让许掌柜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许再生一愣,忽然转过身来面向任荷茗,任荷茗直视着她,静静地道:“也许这天下人都有弱点,抓住她们的弱点,便能够将她们踩在脚下。但若是有人不甘,有人不服呢?许掌柜,好自为之。”
说罢任荷茗便走了。
第68章
定贤皇后的祭礼极其盛大,佛道两教的水陆道场鸣鸣不绝,香雾缭绕,梵音回荡绵绵。
定贤皇后祭礼次日,薛钰跪在了御书房中,恳请咸安帝不要下旨册封飞燕郡主燕轻为兰陵郡王正君。这个一向安静乖巧的女儿甚少对咸安帝有抗逆之举,自然惹得咸安帝凤颜大怒,任荷茗与皇贵君、陆恩傧匆匆赶到时,只听得咸安帝怒吼道:“你父君如今是皇贵君,将来就是皇后,他若无出,你便是他唯一的女儿,朕对你,是寄予了厚望,飞燕郡主母族的支持,也是朕想为你拉拢的。你如今这是做什么?什么叫做,除了任家小公子,你不愿娶旁人?你可知如此,长安军不知何时才能受你调配?”
——更不必说,从此就与东宫无缘了。
薛钰的声音却很平静:“母皇因为父君之故心疼飞燕郡主,儿臣明白,可是母皇若是真的心疼飞燕郡主,便不该让他嫁给不喜欢他的人,当年的废郁陵郡王不也曾经想要求娶父君,她对父君便是无一丝感情,只是贪图父君背后的势力,这样的人,母皇会允许父君嫁吗?为了权势娶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毁了他的一生,儿臣不愿意。儿臣知道母皇最最厌恶废郁陵郡王,儿臣也不愿成为那样的人。”
“母皇,”她说,“儿臣的心爱之人不是飞燕郡主,而是昆山侯府任小公子,他之于儿臣,才如父君之于母皇,而不是飞燕郡主。”
她这般说,咸安帝似乎平静了些许,手中本要砸向薛钰的茶杯被她随手丢在桌上,薛钰又是深深一拜,道:“更何况,儿臣与任小公子婚约在前,天下皆知。母皇也曾不得已委屈自己心爱的男人另娶他人,个中滋味,母皇想必最为清楚,儿臣亦不愿意背信弃义。若是母皇对儿臣有一点疼爱,儿臣恳请母皇,在母皇与心爱之人比翼连理之时,也给儿臣这个机会。”
咸安帝沉默之际,皇贵君轻轻推门进去,走过薛钰身边时,轻轻一按她的肩膀,随即走到咸安帝面前,郑重下拜道:“陛下对臣侍的厚爱,臣侍明白,但臣侍惶恐,若是因为陛下的错爱,以致成就怨偶,毁了钰儿一生的幸福,臣侍也就成了罪人。还请陛下考量钰儿的心情,准许她所求。”
咸安帝摇摇头,道:“她年纪小,懂得什么?她哪里知道她究竟会喜欢…”
“陛下。”陆恩傧挽住咸安帝,步摇上碧丽的翡翠珠子摇曳清凉,使人心静,“臣侍听闻,陛下与哥哥相遇时,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罢?人与人,虽说有物以类聚的,但也有异性相吸的,陛下从文,便喜欢了从武的哥哥,钰儿虽然像陛下,但钰儿从武,想来因此,才难以与飞燕郡主生情,喜欢了我们茗儿。臣侍倒觉得,这是好事,一张一弛,才是平衡之道,这还是陛下教臣侍的。”
咸安帝看过陆恩傧巧笑倩兮的面容,又看过皇贵君的面容,总算平息下来,叹一口气,道:“任泊峻这些日子以来劳心劳力,朕也确实,不好寒了她的心。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也要给燕梁一个交代,便封你为兰陵王,往后,无诏,不得回京。”
虽然以薛钰的出身,争夺东宫储位本就没有希望,但此旨下了,她就是明摆着的第一个出局的皇女。无诏不得回京,那么薛钰就再难见到皇贵君与陆恩傧了。这二人来之前大约也已猜到了代价,为了成全薛钰与任荷茗,他们是舍弃了与薛钰的父女缘分的。
任荷茗的心蓦地一沉,薛钰也是微微一顿,随即郑重拜道:“儿臣得偿所愿,叩谢母皇隆恩。”
她起身走出殿外,正看到站在殿外的任荷茗。
她今日依旧是覆纱素服,裙摆上寥寥几笔一对写意大雁,反倒格外显出她清艳的美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任荷茗,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任荷茗也想笑,笑时,眼泪却落了下来:“傻瓜。”
薛钰大胆牵住任荷茗,与任荷茗向外走去,侧身靠近他耳边轻轻说道:“是你说的,真正的爱,当是愿意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换对方的幸福快乐。我本就是次傧所出的卑微庶女,东宫储位也好皇位也罢,本也不是我的东西,我想做的,本就只是守护好长安军。眼下父君即将承继皇贵君乃至皇后之位,这时我若还是个可以角逐东宫储位的皇女,反倒危险,不如被逐出京城镇守边关来得安全,这些,我同父君和父傧都说过了,他们也是明白的。再说了,母皇在乎节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准我回京了呢,到时便也能在父君父傧膝下尽孝——你所说的,我还远远没有做到呢。”
任荷茗忍不住破涕而笑,薛钰紧紧攥一攥他的手,道:“阿茗,我没有食言罢?”
任荷茗摇摇头,也紧紧握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钰晃一晃二人交握的手,问他:“想不想再放肆一点?”
任荷茗不解地看着她,只见薛钰灿然一笑,拉着他便跑了起来,向宫门外跑去,任荷茗吓了一跳——在宫中疾行是坏规矩的事情,然而她却不肯放手,任荷茗跑着跑着,便不自觉笑了。在禁宫那一丝不苟的四方的天之下,秋日渐有些霜气的风中,少女牵着少郎的手,跑过长长的青街,这是禁宫鲜见的勇敢与鲜活。
奔跑间,恰巧路过本来想来看热闹也好、落井下石也好的郁陵王、薛镇、建陵郡王和阳陵郡王一行人,却也只管笑着从她们身边跑了过去,薛镇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冷温和,阳陵郡王则有些笑意莫辨,建陵郡王颇为不可置信地看着二人,而郁陵王阴沉妖艳的眼中,则颇含深意,仿佛是在说:不错,不错,钰妹做出的,是这样的选择。不论她是否惊异,少了一个角逐储位的皇女,尤其是养父新封继后、手握重兵的皇女,于她只会是好事。
薛钰如今是于皇位无望的皇女,无人再在意她的言行,反而都会为了军权拉拢她,即便是在宫中疾行这样的大过,也没有人会参她一本,在禁宫这规矩最重的地方,凉爽的风吹拂起两人的衣角,远远向身后而去,任荷茗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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