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80)

  咸安帝最终没有册封飞燕郡主为兰陵郡王君,作为补偿,在燕轻向她请求册封末等九品仁勇校尉时,她欣然应允,燕轻也就因此,成为了本朝第一位以本真男子之身册封品级的武将,任荷茗的婚礼则在提了一档成为王君册封礼之后,继续筹备进行。

  薛钰虽然不是皇女中的第一位亲王,任荷茗却是第一位以王君之尊出嫁的皇女君,因此婚礼格外盛大,益发马虎不得。只不过,任荷茗虽然有即将册封王君的荣耀,但经过这一番折腾,无论是母亲还是阿姐,反而在朝堂上更加如履薄冰,任蕴琭在侯府中的处境也越发微妙,无奈之下,任荷茗只得送了几匹时兴缎子给祝氏,隐晦催促。

  如此心绪重重,难免不能入睡,任荷茗干脆披衣起身,让小昙陪他出去走走。

  小昙是自幼陪任荷茗长大的,且是他父亲辛氏的陪嫁钟叔的儿子,在外祖家时,便一直陪着任荷茗,有时任荷茗觉得比起身为昆山侯府家生子的朱杏,二人还要更亲近一些,只是小昙生性内向,很少和任荷茗说他自己的事,更多的时候,是含笑听任荷茗说他乱七八糟的想法。

  小昙知道任荷茗睡不着肯定是心里有事,轻声道:“公子是担心少君么?”

  任荷茗叹一口气,道:“虽说是封兰陵王君,却怕是用了母亲和阿姐的面子,给母亲添了麻烦,给阿姐增了阻碍,反倒是让阿姐离世女之位更远。”

  小昙道:“那可如何是好?”

  任荷茗无奈道:“眼下便只有寄希望于母亲的心意了。”

  这般走着,忽见前头有灯火,走近了瞧,正是任蕴琭的院落,想来任蕴琭也是辗转难眠,出来散心,不知因何起兴,手持红烛,行走于盛开的秋海棠花丛之中,潋滟烛光映照之下,花朵更显娇艳,只是任蕴琭愁眉紧锁,似乎并无赏花的闲情逸致。

  任荷茗正欲走上前去,却见一人孤身着子夜色斗篷匆匆而来,停在任蕴琭院子的门边,颤颤靠着,十分紧张地道:“琭少君。不知…不知可否耽搁琭少君些时间?”

  祝氏?

  任荷茗微微一愣,任蕴琭也很是意外,抬手将祝氏请进院内,却不敢让他进屋,以防独处一室,只恭敬行礼见过嫡父,问道:“不知主夫可是有急事?”

  祝氏踯躅片刻,低声道:“兰陵王君…先前问过我,是否愿意夺宠以助琭少君一臂之力。”

  任蕴琭微微无奈,道:“茗儿便是担忧太多。其实倒也不必。若是主夫不愿,只当没有向您提起过此事,应尽的奉养之责,蕴琭绝不会推脱,若是主夫愿意,蕴琭自然感激,来日主夫有所求,蕴琭会尽力答应。”

  祝氏却没有答应,只听素来温默的他道:“若是,我心有所属呢?”

  任蕴琭微微一愣,只见祝氏双手颤抖地握住了斗篷的前襟,颤声道:“若是我喜欢的人,是琭少君呢?”

  第69章

  任荷茗只觉得浑身大震,连忙环顾四周,见不知为何,夜巡的家丁并没有来此的意思,便明白,祝氏掌家这些年,也不是全无建树,把人支开一阵,还是可以做到的。

  任蕴琭也是一惊,只听祝氏急急道:“若是你有一分,哪怕一分喜欢我,我宁愿一生都不承宠,寂寞凄清,我都不怕,只要你知道,我的清白之身是为你而守。我知道我是你的嫡父,出于私心恋慕你有违礼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或许这心思在你看来,也是肮脏龌龊,可是我…我自幼丧母,孤儿寡夫,唯有竭尽全力恪守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一生亦步亦趋,一步步走来,仿佛每一步都积累起水泡,微小,不起眼,可是遇到你,忽然就滚了、沸了,爆裂开来,纵使我明日要死,我今日也想将我的心意说给你听。琭、琭少君,我心悦你。”

  任蕴琭听他说这些,俊美如玉的面容却是很平静的样子,温和待他说完,方行一礼,道:“蕴琭自诩君女,纵有时嗤灭人性之古板以鼻,但到底不曾泯灭礼教人伦。今日之前,蕴琭只尊主夫为嫡父,不曾将主夫当作男人看待。但主夫既然赤勇,蕴琭便也坦诚:若是蕴琭真心喜欢之人,蕴琭并不会在意他的身份,无论是乞儿伎子,或是…她人之夫,喜欢就是喜欢,只关乎本人,不关乎身份。主夫既然提出,那么,蕴琭便要认真给一个答案——蕴琭已经心有所属,其人虽高远如天上月,是蕴琭所不能触及,但蕴琭心志不移,主夫虽好,确不是蕴琭心之所系。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主夫见谅。”

  祝氏听得任蕴琭拒绝,不由得微微躬起了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任蕴琭复又恭敬行一礼,道:“天寒露重,还请主夫早些回去休息。主夫放心,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说罢转身要走,却听祝氏忽然唤道:“扶光!”

  任蕴琭不自主停步转身,只见祝氏忽然将斗篷兜帽取下,双臂一背,便见那斗篷自他肩上滑落——斗篷之下,他竟是赤身裸体。

  方才他抖得那样厉害,想来还有冷的因素,然而方才他还颤抖,此时此刻却沉静端然,将身子大大方方展露出来,满圃摇曳的粉白秋海棠之中,明艳灼灼的红烛高照之下,他清瘦修长又匀称优美的身子美得仿佛玉雕,光华流转,迷人欲醉,任蕴琭也不禁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阿宁。”他说道,“我的小字,叫做阿宁。今夜,告诉你我的名字,这一生,被你注视这一次,于愿足矣。”

  回去的路上,任荷茗与小昙两相默默,良久,小昙才道:“公子……”

  任荷茗认真地道:“今夜之事,无论如何,不许向旁人提及半个字,你可明白?”

  小昙慌忙点头,急急道:“此事若是传出去,不单少君恐受非议,主夫恐怕就没有活路了,更会累及昆山侯府和公子的名声。其中轻重,小昙明白。”

  而后犹豫片刻,他怯怯道:“公子,少君她,说的是真的么?她当真,已经心有所属了?”

  任荷茗攥着袖口道:“祝氏赌上一切向阿姐表白心意,阿姐自然会给予极高的尊重,不会随便扯谎,找借口敷衍他的。阿姐大约真有心仪的人了,只是那人恐怕……”

  恐怕已是某位身份高贵之人的夫郎,阿姐才会说,如天上月一般无法触及。如此,阿姐近来对婚事的格外抗拒便可以理解了。任荷茗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既是欣悦于阿姐当真找到了足以托付心意之人,也为那人不能与阿姐相守而难过。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纵然他很好奇,却也不想窥探任蕴琭的心意,使她难堪。

  小昙低低地应了一声,忽然道:“其实,小昙很羡慕,主夫那样勇敢,就算是被当面拒绝,也一生无憾了。”

  是啊。那样爱的勇气。是连任荷茗都觉得羡慕的。

  祝氏如是,燕轻如是,就算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是令人钦佩的。只是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如任荷茗,如皇贵君,都还困在重重禁锢之中。

  九月二十七,黄道吉日,宜嫁娶,正是薛钰册封兰陵王并任荷茗出阁嫁为兰陵王君之日。

  任荷茗是咸安朝第一位受册的王君,妻君又是长安军元帅兰陵王薛钰,自然是郑重了又郑重,着正红凤龙呈祥喜服,莲笙桂子纹样缠绵其中,金黄霞帔上瓜瓞绵绵,葫芦蝙蝠,明光彩栩,冠冕用一应金累丝红宝,艳光熠熠,凤龙和合步摇上垂下南珠流苏似水,遮去面容,胸前除嫣红一百零八子珊瑚朝珠外,另有一只缀赤金玉珠流苏的红玉牡丹常春璎珞圈,如此锦缎珠宝,将人淹没其中,只能窥见一二容色。

  薛钰行过亲王册礼,在一众礼部官员与册封使的簇拥下来到侯府迎亲,任荷茗则手持龙凤团扇掩面,由母亲和阿姐领路,走出府去。

  而后便是一系列繁琐仪程,上轿、下轿、过门,拜天地、高堂、妻夫,高堂拜的是咸安帝与皇贵君,陆恩傧、任泊峻与祝氏的身份不够,只是站立在一侧受礼,至于与薛钰对拜之时,任荷茗才略略看见她的脸,她极轻快地笑着,真心欢悦。

  最终,血衣侯宣布礼成,薛钰稳稳握住任荷茗的手,与他一同走入洞房之中。

  洞房中原也有喜娘喜公伺候,但薛钰只让她们把合卺酒搁下出去,喜娘喜公们也并不违令,只是长长背诵了一番婚姻和睦、多出贵嗣的吉祥话便退下了。

  在她们退去的身影中,任荷茗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薛钰清濯殿的管事朱芯。

  任荷茗知道,他和薛钰既要成婚,宫中就会为薛钰指派教导人事的宫人,数额是郡王一人,亲王二人,太女四人,皇帝八人,陆恩傧对朱芯有多年的信任,选中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而他爱慕薛钰,一心希望可以为她侧室,受她宠爱,为她生女育儿,一旦被选为教导人事亲王的宫人,便只能在王君入府前与亲王有短暂的露水之缘,之后还要饮下终生不能生育的汤药,此后一生只能为王府管事的典侍,他怎会愿意?

  然而,朱芯终究是在任荷茗之前,曾经与他分享了他的妻君的男子,任荷茗的心中说不出地酸胀难受,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薛钰为娶他已做出了身为皇女难以想象之事,他已足够幸运,不必再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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