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86)

  会宁宫中,只见那把匕首钉着刀鞘外的皮套深深扎在大梁之上,刀鞘坠在下头,静静不动。任荷茗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带来的麻绳抛了上去,爬到上头,结果用尽力气拔了半天,拔得满头大汗,硬是拔不出来,心中暗悔,说不得还是应该让青荇来。

  就在此时,听得一人道:“要帮忙吗?”

  任荷茗低头看去,只觉青衣在眼前一闪,听得刀锋呛啷一声,再看时,正见广陵郡王立在下头,淡淡含笑,手中已拿着那把匕首。

  任荷茗讪笑着从房梁上爬下去,向着广陵郡王伸出手:“多谢郡王。”

  广陵郡王拿着那把匕首却并无意给他,淡淡笑道:“你要这个,是想彻查皇贵君的冤情?怎么自己亲自来了?”

  任荷茗点点头,诚实地道:“若是万一被抓住,我还可以推说醉酒走错了路,最多吃些苦头,但若是他们被抓住了,必定是死罪。”

  广陵郡王笑笑:“你倒真是个好孩子。”

  任荷茗不禁微微赧然,正要向广陵郡王索要匕首,却见她将那匕首翻覆打量了一会儿,收回鞘中递给任荷茗,道:“假的。”

  “……”

  任荷茗实在想问广陵郡王是如何知道的,要知道她只看了这么一息功夫就下了定论,而咸安帝可是鉴赏名品无数都认不出来这把是假。那么,要想知道这匕首是假的,要么真的那把在她那里,要么她曾经见过真的那把,且不是一眼两眼,然而在什么情况下皇贵君会将从不离身只能送与妻君的匕首给她看过甚至送给她…任荷茗不敢想。

  广陵郡王倒是很从容和善地同他解释:“真的那一把,曾经和含钧剑对过一招,虽然已是匕首中的名品,但毕竟不如含钧剑,刃上受了伤——若不是我当初拔了他的匕首抵挡含钧剑,趁了他一瞬间的分神,也无法胜他半招。后来我虽然遍寻名家弥补,细看却有一丝痕迹,也成了那把匕首的弱点,作战时再不实用。那匕首上的纯钧二字是皇贵君之父生前亲手镌刻,是他的爱物,为免皇贵君伤心,阿璋便伙同我另铸了一把新的给皇贵君,还苦练仿造了先慈的字迹,只告诉他修补好了,没有痕迹,皇贵君一直也未认出来。但这把匕首也不是阿璋同我仿造的那一把,仿造的那把我曾因意外落了一根头发在里面,刀柄上有一处小小的瑕疵,好在他这个武器痴人,只爱看刀刃剑刃,很少关注刀柄上的花纹,并未注意。遭此一劫,皇贵君更加宝贝这把刀,再不许旁人乱动,除了我和阿璋,谁也没再见过。造假这把刀的人,只见过原本的刀,没有见过我和阿璋造假的第二把刀。”

  任荷茗听完略带谴责地看向她——这计着实有些顽劣,害得皇贵君损毁了他父亲亲自刻字的匕首,更不必说,原本那把匕首,是不是被她私吞了?!广陵郡王读出任荷茗的神情,无奈摊手道:“我年轻时,确算不得什么好人。但那匕首受损非我本意,不过是…又一件世事难如意罢了。”

  阁下如今也不是很品格无瑕。

  任荷茗想说,却只得勉强一笑,接过匕首,道:“郡王早些回去罢,若是让人发现郡王来过,可就…”

  任荷茗说到这处,忽听见两声秋虫鸣叫,正是他和紫苏约定的暗号,脑中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过来:皇贵君与易太医,不过是第一步。

  究竟宫规森严,就算易太医与皇贵君有情,一笔笔记录严明,也不可能发生过苟且,更何况,至多不过是易太医对皇贵君暗生情愫,皇贵君根本就对易太医无意,咸安帝此人发起疯来什么也听不进去,但事后冷静下来却很难被蒙蔽,就算一时生气皇贵君对易太医的维护,所有的罪责最终只会落在易太医头上,咸安帝未必会拿皇贵君怎么样,这一局,只是有人算计,要用易太医的性命造成皇贵君与咸安帝之间的龃龉,到时候咸安帝就算再疼惜皇贵君,后位也未必会平顺过渡。

  但这第二步,即是这做局之人明白,如此也未必能断绝咸安帝与皇贵君的全部情分,此人清楚皇贵君与广陵郡王当年的旧事,知道咸安帝如果顺着匕首的线索追查下去,就会知道真正的匕首在广陵郡王手中,这才是她真正忌惮的情敌。

  这做局之人同样在赌,赌广陵郡王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趁周太后寿宴来会宁宫中探寻假匕首,只要她进入会宁宫,那皇贵君和她就都必死无疑。

  任荷茗道:“郡王快走!不——一定来不及了,郡王告诉紫苏去找太医,他自然就明白,您就在正门外站着,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看见面生的宫人将我往会宁宫的方向扶,您恐是我醉酒让宫人走错了方向,命人回去通知紫苏来接我,紫苏查看时正好看到青荇被迷晕了,知道怕是出事了,于是连忙请您陪伴赶来,以防出事也好有个人证,赶来后您让紫苏确认我活着打开门窗之后去叫人帮忙,您自己就在门口看着,确保贼人不再回来。”

  广陵郡王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任荷茗,任荷茗道:“愣着干什么呀!快把匕首插回去!”

  任荷茗推了她两把也就顾不得她了,连忙整理身上衣物,跑到窗下躺在皇贵君榻上,用薛钰给他的那枚戒指机关中的迷药迷晕了自己。

  醒来时,已是在周太后殿中,任荷茗起身四顾,却被阮晓霜轻轻扶住,少年目光冷静,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安下任荷茗的心来,一旁的辛鸣玉欢悦地道了一声“醒了!”旋即扶起外间坐着的的周太后,满脸担心地打起珊瑚明珠帘子,周太后淡淡走来坐在榻边,平和地牵住任荷茗的手,轻声道:“身子可有不适?”

  任荷茗只作赧然,道:“茗儿贪杯,给皇祖父添麻烦了。”

  周太后只是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淡淡道:“你睡着时,出了些事儿——有宫人将你拖进了会宁宫,想要陷害你私闯禁地,好在被广陵瞧见,保住了你的清白。陛下想着,此事必定是有人见钰儿被封藩王,以为她已失圣心,想要趁皇贵君受困之际针对钰儿,于是下令明日为恩贵傧行册封礼,好让旁人知道,你和钰儿仍是受她重视的。”

  任荷茗一愣,道:“竟然…”

  周太后轻轻握一握他的手,道:“好孩子,别怕。虽然陷害你的人还没有找到,但陛下知道你受了惊吓,也受了委屈,赏了不少东西。”

  任荷茗道:“那广陵郡王…茗儿又欠了广陵郡王一个人情了。”

  周太后细细地看着他,道:“你是好孩子,哀家知道。”

  任荷茗明白他的意思——想来他是知道广陵郡王今晚受人构陷,是任荷茗冒险救了广陵郡王,然而这些话心照不宣就是了,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周太后抬手拨开任荷茗额前碎发,轻声道:“你中了迷药,本该让你好好休息,但眼下留你在宫中却是不方便。你带进宫来的侍从有一个中了迷药,还未全缓过来,已经让人先送了他回去,现下是兴陵郡王妇夫等在外头,预备顺道送你回去,哀家让鸣玉和晓霜送你到宫门口。”

  任荷茗要拜,被周太后扶住,便是道:“茗儿多谢皇祖父。”

  第75章

  周太后又殷殷嘱咐了几句,说罢离去,辛鸣玉即刻便拉住了任荷茗,道:“可把我吓坏了!若是没有广陵郡王,你落下个私闯禁地的罪名说不清楚,轻则罚俸禁足,重则你和侯府都要受牵累。”

  在外祖母父的操持之下,辛梅二氏之间并无太多勾心斗角,辛鸣玉入宫以来是第一次接触到这般凶险的斗争,任荷茗看看他,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辛鸣玉瞪他一眼,阮晓霜想来是明白其中并不这样简单的,便打岔道:“兰陵王君中了迷药又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府休息的好。”

  果然辛鸣玉心疼任荷茗,不再多说,只是他何等聪慧,听阮晓霜这个话风,便知道此事不简单,看了阮晓霜一眼,看向任荷茗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心疼,明白此事不能探究,便不再说话,扶任荷茗起来帮他整理了仪容,挽着任荷茗向外走去。外间兴陵郡王妻夫果然在等着,兴陵郡王君见了任荷茗也是连呼:“阿弥陀佛,我在前头只知道忽然乱了起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知道血衣侯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的脸色就难看极了,匆匆就离了席,不一会儿恩贵傧主子听了消息也着急忙慌地走了,过会儿两人一起回来,向太后告了安,陛下便带着恩贵傧主子回乾清殿去了,后来教人来托我送你回府我才知道,你教人给坑害了,送到太后主子殿里休息呢。”

  这事是谁做的虽不清楚,但总是那二人之一,任荷茗此刻确实是精疲力尽,无心细分,只是无奈地道:“姐夫,快送我回家罢,不然一会儿我睡在马车上了,你可别叫我起来。”

  兴陵郡王君连声应着,让辛鸣玉快扶着任荷茗上轿。

  如此一路出了宫门,紫苏早在车上等任荷茗,任荷茗上了车,连忙问他:“如何?”

  紫苏轻声道:“王君放心。陛下起先看到广陵郡王在会宁宫门口,脸色是不好看,好在看到王君在里头昏迷不醒即刻就着了王君的道,发了好大的脾气,说王君您素日里是最忠纯的,偏有人要来害您。恩贵傧主子来了,连忙对陛下一通哭诉,又对广陵郡王恩谢了一番,说是若不是广陵郡王留下为王君作证,到时王君的清白就无法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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