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君看一看任荷茗给他披上的狐裘,又看着血衣侯带来的一众手脚利落、迅速洒扫并添置东西的宫人,叹息道:“你母皇那个性子,怎会轻易让你来看我,辛苦你了。”
宫人们很快又退了出去,只留下二人,任荷茗看着他神态如常地坐下,亲手倒了杯茶给他喝,虽然身处一片灰暗的冷宫,日子却仿佛和他在会宁宫时并无不同,甚至,他显得更加自在了些,举手投足间,有了些约莫是他在军营时的英爽。看着皇贵君难得一见的微微笑容,任荷茗一时之间无法开口,还是沉默浸润得久了,皇贵君面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下去。
任荷茗缓缓跪下,极力平稳地道:“易太医仙逝,望父君节哀!”
皇贵君蓦地站起来,颤声道:“你说什么!”
任荷茗道:“昨夜燕支细作闯入天牢,欲救出易太医不成,将她杀害封口,陛下已经八成相信易太医是燕支细作…”
皇贵君一掌拍在桌上,直将那木桌拍得四分五裂:“胡说!”
“纵然茗儿也不相信,但易太医死前亲口承认自己是燕支细作,血衣卫怕是已经定案,陛下也深信不疑。”任荷茗握住他发抖的手,道,“父君与易太医之间的信义,茗儿只敢说明白十之一二,不查自然是不能的,但此事不论父君信与不信,都不能显露半分情绪,且不论信与不信,父君都不能亲自查,父君若是信茗儿,便将此事交与茗儿,若易太医是清白的,茗儿与阿钰一定还她清白。虽然调查之人不该心怀偏见,但茗儿也相信易太医不是燕支细作,那么既然如此,她亲口认下就必定有其原因,还请父君无论如何,不要辜负她牺牲自己性命来保住父君的一番苦心。”
皇贵君身子微微一晃,倒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上,身姿颓然之间,忽然显出些疲惫。习武之人青春常葆,挺拔如松,素日里,他望之不过二十末年的熟美青年,见到他如今苍然的模样,任荷茗竟一时怔怔,说不出话来。
“当年燕支动用黑水,边关乱成那个样子,百姓人人四散奔命逃往其他郡县,唯有她,明明不会什么武功,硬是一袭弱衣,逆行而来,在燕支已经攻打下来的地方绞尽脑汁救治受伤散落的幽云军士,甚至为救幽云军士,自己几乎不吃东西,把仅有的食物都省给幽云伤兵。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带着伤兵拼死一搏冲回大营,带领大军击退燕支…这样的人,教我如何相信她是燕支细作?”他扶额说着,语气那样平静,甚至并不疲惫,“不过对于陛下来说,易慈生救过多少条性命不重要,是不是燕支细作也不重要,甚至我对她有没有私情都不重要,只要陛下有一丝疑心她对我有所觊觎,她就必死无疑。在陛下心里,易慈生的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任荷茗握着他的手,道:“父君,茗儿一定要在今日进来,亲口告诉父君此事,便是恳请父君看在阿钰如今身在边疆、正在抗击燕支的份上,万万保持冷静,不要遂了那幕后黑手的心意。”
当初咸安帝暂时软禁皇贵君,是为了切断长安军与皇贵君的联系,打着让长安军暂时全力支持薛钰抗击燕支薛钰便有了收服长安军的时间和机会这样的算盘,所以皇贵君一时失宠并不要紧,但如果皇贵君真的触怒咸安帝,降位被废甚至赐死,那薛钰和长安军的处境就如同失去了贝壳保护的鲜美蚌肉,只等着被人瓜分食净。
任荷茗跪在地上,心似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软,无力至极。
自从他与皇家牵扯上关系,他似乎就总在央求无辜的人委屈自己,强颜欢笑也好,言不由衷也罢,恳求他们把自己献祭出去,牺牲出去,忍受生割心肠的痛,为了更多的人。
可是,明明可以不必如此的。
有那么一瞬,他好恨。
恍惚间,忽然感到皇贵君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他起来,除却微皱的眉头,他的面容不再看得出什么异样:“好孩子,你起来。”
任荷茗缓缓地站起身来,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皇贵君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片刻,竟然和容地一笑,道:“让你这样担心,是父君的不是。你别怕,有父君在,钰儿和幽云州都会好好的。”
任荷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皇贵君却只是轻轻道:“快些走罢。你在这里待久了,总是不好。”
任荷茗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木然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而皇贵君只是用铜剪拨弄了炉中的炭火,翻出明亮温暖的火红来,而后将个寻常陶壶坐上,开始烧新的一壶水。他的动作那般沉静、行云流水,仿佛任荷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日,他为自己倒一盏茶那样从容。可是,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任荷茗不算风浪中的老手,却也不是不曾见过风波的嫩骨朵,至少他知道,彻底心冷的一刻,往往是无声无息、风平浪静的。
第80章
这世上最为可怕的,莫过于皇帝的疑心,一旦这疑心生了,便没有人逃得过。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归咸安帝认定易太医是燕支细作之后,便对丞相苏言豫起了疑心,向来得宠的忬贵君本就因羽林卫一事受了冷落,如今连送碗汤羹都被乾清殿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阳陵郡王府送进宫的那位陈良人更不用说,咸安帝对忬贵君还有些旧情可念,他却是入宫以来还没有得过宠的,忬贵君让他去乾清殿送汤羹时,咸安帝掀了碗将他一顿训斥。
即便如此,咸安帝似乎又不愿意真的为此发落苏家,苏氏恩宠之盛,实在令人感叹。
任荷茗同恩贵傧说起这事时,恩贵傧淡淡一笑,道:“她与苏言豫也算是相识于微时,苏言豫的确冰雪聪明,与她又是自幼伴读的交情,更重要的是,苏言豫一心向道,没有孩子,如此,她与血衣侯有什么区别。”
的确。听说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笃信道教,虽然甚少宣之于口,但却是京郊白云观的常客,她后院空无一人,膝下亦无儿无女,十分怪异,即便她做到了苏氏家主,也曾有人提议将旁支苏姓女孩过继到她膝下,她也从来不曾答允。正是因此,咸安帝才对她格外放心,相信她真的一心忠君,绝无反心。算来咸安帝此人疑心深重到这般地步,竟是除了自绝后嗣的都容不下。
任荷茗正想着,却见恩贵傧推了一只木盒过来,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一套三彩翡翠头面,虽然不是很名贵的东西,设计得巧,却也很漂亮,恩贵傧说皇贵君让徐兆庆给恩贵傧送了封信,信中说任荷茗去看皇贵君那一回留下了不少冬衣炭火,令他放心,又嘱咐年下的诸项事宜,又说起他近来回忆从前,记起一套三彩翡翠的头面,是他入京为质的第一年参加除夕夜宴时所戴,让恩贵傧找出来赠与任荷茗,算作是元春的礼物。
这一年属虎,是周太后的本命之年,为保周太后平安,咸安帝吩咐了大办除夕晚宴,满宫都用明艳端庄的大红绸缎装饰,大雪之中,犹如倏然盛绽的一棵凤凰花树,无数花朵滟滟开绽,宣告着王朝的繁盛。
如此盛宴,即便是任荷菱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身子越发沉重,也还是出席。
他身子沉重,只披了轻盈柔软又最是保暖的雪兔裘衣,穿了舒适宽松的玉色衣衫,绣纹也用的是最轻软的凫羽绒丝线,柔婉的抚子花纹在宫灯下晕着毛茸茸的光,只是他脸孔明显清瘦了许多,薄薄的脂粉纵然有心增色,却难掩虚浮,看得出他有些不同寻常的疲惫。
是孕中辛苦,还是疲于应付阳陵王府的明枪暗箭?任荷茗无从得知。
先前因任荷菱有孕,阳陵郡王对他宠爱非常,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受关照,如同个金贵的水晶人儿一般,今日二人之间却好似说不出的冷淡隔膜,阳陵郡王照旧是那派温熙如春的风度,虽然依旧是扶着任荷菱进殿的,然而目光始终不曾向他的方向偏转半分,任荷菱也因此格外焦虑不安,总去拨弄纤瘦腕上沉沉挂着的那只金丝水晶手串。
周太后寿宴之时广陵郡王救了任荷茗,因此好似时光轮回一般,任荷茗复又在宴会开始前向广陵郡王道谢,道谢时,广陵郡王的目光似不经意地在他发间烟紫、春绿、洁白的玲珑翡翠上扫过,任荷茗浅浅而笑,道:“郡王认得么?皇贵君说,是他初入京时所戴,颜色太俏丽了些,所以赠与了我。”
广陵郡王浅浅笑笑,道:“他确实不是很适合这个。这是他刚入京的时候,陛下送给他的…应是陛下送给他的第一样礼物了?他倒舍得送给你。”
任荷茗不意这套头面还有这样说法,微微一愣,但旋即道:“我虽然不懂,但…有时压断梅枝的,只是那最后一片雪花。”
广陵郡王微微一怔,任荷茗连忙行礼道:“侍身再谢郡王襄助之恩。”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广陵郡王说得不错,这套三彩翡翠的头面的确有任荷茗不清楚的含义,咸安帝驾到时,目光照旧在任荷菱手腕上的水晶珠串上随意滑过,随即便久久地停在了任荷茗身上。那般明艳俏丽的颜色正合少年的容色,如胜春妙景一般绚然夺目,美得好似一幅画卷,只是她却想起当年刚到京都时的少年将军,生涩笨拙地在珠宝斋中挑选头面的样子,他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就曾经抚摸过这些漂亮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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