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94)

  那如何不是此生最好的时光啊。

  酒过三巡,咸安帝醉眼朦胧,道:“兰陵王君,你过来。”

  任荷茗看向恩贵傧,恩贵傧即是起身,牵着任荷茗一同走到咸安帝座下行礼,咸安帝瞧一瞧他,温和地道:“你…这个玉饰,朕看着很是眼熟啊。”

  任荷茗眸子一闪,看过咸安帝的神情便低垂下去,拿出一卷祈福经书来,恭敬跪在地上,诚恳道:“皇贵君近来在佛前静修,写有此血经两卷,愿呈交于太后与陛下,供于檀殿祈福。儿臣去取时,皇贵君记起年少旧事,多有伤感,说是…他年华已逝,便将这赐予茗儿,愿茗儿妆饰,博得妻君几分喜爱。”

  听得这话,咸安帝目光中波光一动,临近处坐着的忬贵君与惠贵君见此,脸色都不好看。

  皇贵君是咸安帝年少时便倾心的男子,纵然不如权势要紧,但若独论情分,并非凭借容色得宠的惠贵君和后来才相遇的忬贵君可以相比,只不过咸安帝越是在意,便越是折磨,皇贵君又向来似乎不解风情,屡屡和咸安帝生了龃龉,这才落在下风。如今皇贵君将这套头面送给任荷茗,自然知道他会戴到咸安帝面前来,想是有意勾起旧情,不知是情愿低头,还是有决绝之意,咸安帝一时猜不中他的心意,怎不是冰火两重天似的,即刻便有些坐不住了。

  忬贵君与惠贵君岂能坐视不管,只见惠贵君盈盈起身,举动间是数十年作舞的功底,金丝绣成的百只蝴蝶好似在菖蒲红的覆纱上扑闪翅膀荧荧飞舞一般,纤细洁白的手指持着酒杯,艳丽的笑颜间是欲滴的妩媚:“陛下。今岁恰是臣侍伴驾的第三十年,臣侍敬陛下一杯。”

  咸安帝“嗯”了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依旧是心思沉沉的模样。

  忬贵君虽不曾说什么,却看向下头,阳陵郡王会意,牵着任荷菱走上前来,含笑道:“儿臣携侧君任氏敬母皇一杯。”

  任荷菱脸色并不好,但他极力平和神色,貌状无事地敬了酒,咸安帝倒是落了目光在他身上,也饮了一杯,道:“你也过来,让朕看看。”

  任荷菱应下,便是站在任荷茗身侧,咸安帝打量着他二人,含笑道:“不错,不错。任泊峻有福气,得这一对钟灵毓秀的好儿子。若不细看,当真是如双生子一般。”

  任荷茗与任荷菱,相貌确有六七分相似,在有些人看来,甚至像得难以分辨,不甚相熟的人时常有一时认错的时候,不过任荷茗曾问过薛钰,薛钰却说他二人长得丝毫不像,她可以轻易分辨得十分清楚明白。

  无论如何,任荷菱站在任荷茗身边,任荷茗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一则他有孕在身,任荷茗不愿离他太近,免得牵扯上什么,二则任荷茗不敢与他一同受咸安帝审视,生怕咸安帝看出些什么,偏生二人究竟是兄弟,任荷茗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躲着他,正要找理由避一避,忽然间任荷菱便探手过来挽他,道:“茗弟近来可也太忙了,自哥哥有了身孕,还没有一次过府来看我呢。”

  任荷茗有些无奈——过去干什么?万一再有个胎动不安,去担个罪名么?

  却也只有勉强笑道:“实在是王府事多繁忙,父君身子不好,五殿下拼杀于边疆,不能承欢于母皇膝下,弟弟唯恐父傧心中不安,总要多给母皇父傧请安尽孝才是,想着哥哥既是弟弟的好哥哥,必定可以体谅,这才疏忽了哥哥。”

  任荷菱笑着道:“你今日多陪我说几句,便饶过你。”

  任荷茗本想拒绝,却见任荷菱双眼坚定如寒钉,仿佛别有他意,且他实在需要一个不和任荷菱一起被咸安帝审视的借口,无奈由着任荷菱拖着他离去。

  离开众人视线之后,任荷菱便松了手,任荷茗也松了一口气,两厢无言,直至踏入偏殿落座。任荷菱靠在锦枕上,抬手缓缓抚过隆起的腹部,淡淡道:“你新出嫁,执掌偌大一座王府,一会子皇贵君出事,一会子王府又起火,年节下更不得个消停,已有些日子没回过侯府了,想来不知道家里的事罢。”

  任荷茗忙得厉害,确实不见得事事盯着,只是听说祝氏很是得宠罢了。

  任荷菱微微仰头,更显些弱态,可见近日来,他忧思沉沉:“祝氏已有了身孕,只是现下还未及三个月,并未外扬,我知道时,已是他陷害我爹爹要害他珠胎,大刀阔斧地收拾了不少下头的奴才不说,还将爹爹撵去了外头的庄子上。”

  任荷茗微微一愣:祝氏已有了身孕?那是好事,只是也不是小事。原先提出与他结盟,是为了帮助任蕴琭争得爵位,但若是祝氏也生下女儿,按理来说,这孩子也是任泊峻的嫡女,虽身份上稍差一筹,也未尝不可承继爵位。看任荷菱这个样子,他是真的急了,毕竟就算是这孩子,论起来也比区区一个奴才出身的姜侧侍所出的任蕴珪要尊贵许多。任荷菱说的话听听就可以了,毕竟以姜侧侍的性子和受宠程度,任泊峻既然认定他要害祝氏的珠胎,不大可能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爹爹,但想来你也知道,绝不能让祝氏生下女儿。”任荷菱侧眸看向任荷茗,口中每一字都锋利极了,“只这一桩事上,我们联手做了,往后的事,各凭本事。”

  任荷茗同样侧眸看他,双眼寒冷如冰:“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话?”

  他不答,任荷茗的目光落在他掌下微微隆起的腹部上:“你如今怀着身孕,也是为人父的人了,如何能这般轻描淡写地,就要杀死另一个父亲腹中的孩儿?更不必说,那孩子也是你未出世的妹妹。你难道就不怕这事教你自己的孩子听见?就不怕损了福德,遭上报应?”

  任荷菱冷笑一声,笑容中些许凄态,好似吐出血蕊的白梨花朵:“你不必惺惺作态。你我难道不是兄弟,说到底,又有几分兄弟之情?难道你会精心为我谋划,助阳陵郡王登上皇位,再助我登上后位吗?若是祝氏生下女儿,一心要让那孩子继承爵位,你难道能够甘心,难道不会下手除去?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现在做了干净。”

  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姿态薄弱若冷风中的花朵。任荷茗看着他,平和道:“你我是兄弟,所以我奉劝你一句,不要打这样的阴毒主意。”

  任荷菱蓦地站起身来,衣袖一甩,拂起香鼎中轻软的香灰:“任荷茗,你这般清高,不过是你运气好身为侯府嫡出,现下做了正君,兰陵王府只有你一人罢了!若是你和你姐姐也不过是庶出,难道容得下祝氏的孩子!”说着,他露出冷笑,面颊上浮起两团红晕,显出一种怪异的凄艳和冷毒,“我倒要看看,你能干净到几时。”

  第81章

  说罢他拂袖而去,任荷茗只觉得心烦得很,干脆让小昙去煮壶醒酒的茶来,正迟迟拖着不想回去,忽然听见有人道:“那时候他刚刚入京,许多公子嘲讽他衣着粗鄙,元春佳节,他要入宫侍宴,不能失了礼数,不得不去去珠宝斋挑选,却又拿不出多少银子来买好的,朕便送了这个给他,为此,还得罪了陈家的公子。”

  任荷茗回首,见咸安帝喝得半醉,满面酡红,倚在门上,月色朦胧之下,如一树珊瑚倾颓,是覆了一层寒凉的无匹华贵。

  “那么久远的事,朕还以为他不记得了…朕还以为他忘了。”

  任荷茗静静听着,旋即软声道:“茗儿去探望父君时,父君虽然口中不说,可是也时常看向乾清宫的方向,茗儿想,父君将这样要紧的东西赠与茗儿,是想起了当初母皇为父君解围的旧日情分,也是希望,五殿下和茗儿也能相互扶持——茗儿大胆揣测,父君大约是等着母皇、盼着母皇的,只是征战沙场久了,不知该如何表露男儿心肠,还望母皇体谅。”

  咸安帝摇摇晃晃走到近前,探手轻握住任荷茗头上的一支烟翠卷浪簪子,醉醺醺地抽了出去,任荷茗漆黑的长发登时散下一绺,心中蓦然一跳,忽然脸红心热起来,只见咸安帝忽然身子一翻,躺倒在地上,对着月光瞧着那玉:“无换…”

  她这一躺,可吓坏了冯岚等一众宫人,连忙过来搀扶,匆匆地就扶着她去了,任荷茗自知离开宴会已久,便想回去,刚一站起来,却好似起猛了似的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一下子烧得滚烫,想要呼喊小昙,叫了两声却感觉浑身软绵绵地喊不出声来,此时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了,支撑着想要找小昙去,跌跌撞撞到了门口,却撞入一人怀中,冷不丁吓得魂飞魄散,抬头看去,却见是徐希桐。

  徐希桐见任荷茗面红耳赤,双目迷离,艳靡之态令人心跳如擂,身子只软软地倒在他怀中,显然很不对劲,即刻便反应了过来,连忙将任荷茗扶到庭中,命他的贴身奴才甘露取了冷酒过来泼在任荷茗脸上,冷夜寒风疾速卷去酒水带走温度,任荷茗些微清醒了几分,连声道:“救我…哥哥救我…”

  徐希桐脸色难看极了,好在这会子甘露也已经叫了小昙和紫苏过来,徐希桐让甘露去回周太后等人的话说任荷茗喝醉伤风起了高烧,令两人扶着任荷茗上了马车,亲自抱着任荷茗一路急急地出了宫门,又干脆上了他的马车,一路紧赶慢赶地赶向兰陵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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