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替夫人冤得慌。
前些年夫人倒是想管，但老爷和老夫人护得紧，夫人略说句重话，那母子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老夫人还说，不是亲生的骨肉，果然不会心疼。
弄得夫人束手束脚，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里外不是人。
这两年，夫人索性丢开手不再过问，老爷竟然还来怪她。
李妈假设自己是夫人，都气得不行。
但还是那句话，名义上，大少爷是夫人的儿子，天然就是夫人的依靠。
所以她还是得劝夫人拉拢大少爷。
王琇书听了半晌，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张了张口，艰难地道，“卢肃羽，是卢东山的，儿子。”
她一直没说话，并不是在装深沉，原因有二，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说话很难。
舌头、嘴唇、咽喉都不太灵活。
她还没有掌握熟练运用的技巧。
李妈不疑有他，“是啊，大少爷是老爷的儿子，就算是过继来的，那也是儿子。”
王琇书：“亲、儿、子。”
李妈一愣，“亲儿子？！”
王琇书点头。
李妈：“......不对啊，大少爷今年十四岁，您与老爷成婚十四年，如果大少爷是老爷的亲儿子，岂不是说，你们成婚前后，老爷就有了别的女人？”
怎么会这样？！
据府里那几个老人说，老爷与夫人刚成亲时感情好得很，游学踏青，老爷都带着夫人，一刻也不想分开。
若是出远门，书信一封接一封。
难道，这些全都是假的？
男儿好色，纳个妾，或者有个红颜知己都是常事，但通常都有分寸，不会把庶子生在嫡子前头。
更不会在新婚前后，就让外面的女人怀了孕。
说句伤天和的话，哪怕怀孕，也得打了，这是对原配发妻的敬重。
老爷看着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没想到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
王琇书又默默点点头。
第3章不算太成功的第一个任务，都杀了（3）
李妈结结巴巴，“但，但那个时候，亲家老爷还活着！”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王老先生是在老爷夫人成婚三年后才去世。
老爷怎么敢的？
怎么敢在王老先生在世时，就跟别的女人生了野孩子？
王琇书：“活着。”
可活着也没用，看不清卢氏母子的狼心狗肺。
李妈急道，“大少爷的生母是谁？”
王琇书想了想，说出精准无比的答案，“一个女人。”
李妈：“......奴婢知道是女人，总不能是男人！那她是谁？您知道她的身份么？”
王琇书：“知道。她是，老夫人的外甥女，杨绿芸。”
李妈顿足，“难怪，难怪！”
难怪老爷和老夫人那般宠爱大少爷。
以前她就想不通，明明大少爷是过继来的，周姨娘所生的二少爷、三小姐才是真正的卢家血脉，为什么老爷、老夫人还把大少爷当成掌中宝？
原来如此。
怔了数息，李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杨绿芸在哪里？”
她被卖到这府上四五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人。
王琇书：“死了。”
李妈：“......怎么死的？”
王琇书：“难产。”
李妈：“......这些事情，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琇书知无不言，“两年前。”
李妈表情复杂，暗想不出我所料。
她刚到卢府那会儿，老爷夫人虽然有些不睦，也和普通夫妻差不多，床头吵架床尾和，没到后来的形同陌路。
如今细想起来，转折点就是两年前。
从那时起，夫人就不管大少爷了，与老爷的关系也越来越差。
不用夫人多说，她也想得到夫人心里有多悲伤......本以为是琴瑟和鸣的有情郎，人家却早早就跟表妹勾搭上了，还生下男丁。
更过分的是，竟然以过继之名，将这男丁送到夫人膝下，使其成为家里的嫡长子。
好算计。
从中也能看出，老爷对那表妹情深义重。
哪个大家主母能容忍这种事？
但夫人她不忍也不行啊。
王家人丁凋零，没个叔伯或兄弟为她撑腰。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李妈问道，“大少爷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如果不知道，夫人还能努力一把。
王琇书：“知道。”
不但知道，还恨着王琇书，觉得都是因为她，自己的母亲才未能嫁进卢家，以致难产而亡。
李妈喃喃道，“也对，老夫人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明理的婆母会希望儿子儿媳夫妻和顺，母慈子孝，家宅安宁，卢家这位老夫人却不是那一类，她最喜欢的是儿子、孙子都围着她转，大少爷不敬夫人，正合她意。
想想夫人的处境，李妈忍不住哭道，“您可怎么办呐！”
婆母嫌恶，夫君不爱，嗣子不亲，娘家无靠，往后有的是苦头。
王琇书语气漠然，“凉拌。”
李妈：“嗯？”
王琇书：“凉拌藕片、蜜汁排骨、香酥鸭子、云片火腿、清蒸桂鱼、梅花菜心，晚上，我想试试。”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些是很好吃的东西，说来也顺口。
李妈：“......今晚大厨房没准备这些菜品，如果另做，要给钱。”
王琇书立即回主屋，翻箱倒柜找出把碎银，全部递给李妈，“够？”
李妈：“......多多有余！”
夫人今日真的很怪，但，夫家这般，换谁也正常不起来。
算了，她想吃就吃罢。
还念着口吃的，就对人世还有些盼头。
李妈拿着钱出去张罗，又交待刚买的小丫头云彩和云朵，好生伺候夫人，不许偷懒。
饭菜送来，王琇书吃得头也不抬，感觉甚美。
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些味道，或许，这就是崔老头说的人间烟火味。
当晚，卢东山来到兰安居，一身朱红官袍，极显威仪。
坐上主位，端起白瓷茶盏淡淡道，“为何对母亲无礼？”
李妈就知老夫人必要告状，暗暗为夫人鼓劲儿。
你好好说，好好分辩。
王琇书侧头，上下打量卢东山，同样淡淡道，“没。”
据说卢东山是美男子，但在她看来，此人也是身具四肢，有躯干和五官，跟旁人没什么区别，不知道美在哪里。
如果是三头六臂，或许她还能夸一句特别。
李妈听得心焦，这笨嘴拙舌的，你倒是多说几句啊！
见卢东山沉下脸，连忙替她找补，“老爷，夫人的意思是，并没对老夫人无礼，也不敢，许是有误会......”
卢东山喝道，“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滚！”
王琇书自己上不得台面，身边的奴仆也不成样子。
走出去都丢他的脸。
李妈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低头退到屋外。
卢东山放下茶盏，看向王琇书的目光有些复杂，“趁时辰还早，跟我去向母亲认错。”
王琇书摇了摇头，“不。”
卢东山不防她竟然是这个态度，愣了愣，声音带了薄怒，“王琇书，你胆子大了！”
刚知道肃羽身世的时候，她伤心欲绝，跟他闹过一阵子，但后来认清了现实，乖乖认命做卢家妇。
如今又发的哪门子疯？
王琇书点头，“大。”
卢东山：“......你说什么？！”
王琇书：“不认错，胆子大。”
第4章不算太成功的第一个任务，都杀了（4）
卢东山勃然大怒，“好啊！母亲说你忤逆不孝，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母亲半点没说错！宁郡王家的赏花宴，我看你是真不想去了！”
王琇书无情无绪地道，“真不想去。”
卢东山：“你......”
转念一想，冷笑道，“你忽然张狂，定是知道了邹大人被重用，哼，邹大人管得了朝堂事，却管不了家务事！我们卢家可没亏待你！”
邹大人是岳父的至交好友，此前仕途不得志，一直被打压，今年新皇登基，才被提为吏部尚书。
但他自认对王琇书不薄，王琇书未能生育，又不得母亲之意，他也没想着休弃，还好菜好饭地供养着，四季衣物、首饰月例也没缺过。
王琇书这一身绫罗绸缎，都是他给的。
他对得起岳父当年的提携。
王琇书语气缓慢地道，“没亏待我？”
卢东山斩钉截铁，“确实没有！”
王琇书心里有千言万语驳斥他，但把那么多零散的话语组织起来，再说出来，实在太难了。
而且也没什么用，坏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更不会被人骂几句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索性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