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东山见她沉默,放缓了语气,“听话,去跟母亲认个错。她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抓着不放,你明日依旧赴宴。”
母亲内宅妇人,见识有限,光想着给王琇书没脸,却没想过,他的夫人明日若是缺席,对宁郡王府也是一种不敬。
若被有心人添枝加叶进谗言,他也麻烦。
王琇书灵机一动,“去,也行,你娘向我认错。”
......让母亲向她认错?!
卢东山愕然,“王琇书,你真疯了么?”
王琇书:“没疯。”
卢东山气得胸膛起伏,“你当我还求着你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不想再跟她废话,转身出去。
大不了,主动告知宁郡王,自家夫人身患恶疾,神智不清。
“等等!”
王琇书叫住他。
卢东山怒气未消,但以为她服软,回头道,“怎地?”
此时烛光映照下,王琇书素白的脸庞温婉秀美,与周姨娘的艳丽风情大为不同。
如果说周姨娘是油腻肥硕的大鱼大肉,那么王琇书便是回味悠长的清茶淡饭,更适合日常食用。
说句实话,他对王琇书并非全然无情。
耳鬓厮磨时也有几分真情意。
只是,当年求娶王琇书,并非他本意,是被母亲逼迫的。
母亲说,光是王老先生的入室弟子还不够,还得成为王老先生的女婿,王老先生才会不遗余力地帮他。
他承认母亲说得对,也依母亲之命上门提亲。
只是终究意难平,才会与姨妈家的表妹绿芸春风一度,有了孩子。
要说多喜欢绿芸,倒也不见得,他那时一心科举入仕,没兴趣风花雪月,与绿芸越了雷池,更多是在发泄自己对于亲事的不满。
毋庸讳言,王老先生对他恩重如山,可这山一般的恩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王琇书在他心里都不是妻子,是债主。
与王家的姻缘像一场交易,而他出卖了自己。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功成名就之后,越是回想,越觉得委屈愤怒,也越看王琇书不顺眼。
如果王琇书肯伏低做小、曲意讨好也就罢了,可她没有,还因为无意中发现肃羽的身世而跟他吵闹。
他就更是厌憎。
但如果王琇书肯做出改变,他也可以给她几分好脸。
王琇书并不知道,瞬息间他已经想了这么多事,履行公务般说道,“你,明日去了王府,要守夫德。”
......夫德?世上只有妇德,哪来夫德?
卢东山拂袖而去,“不知所云!”
李妈进得屋里,忧心忡忡地道,“你们又吵上了?唉,夫人呐,俗话说得好,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您为何非要跟老爷针锋相对呢?”
她在外面听不太清楚,但也知道,老爷是被夫人气走的。
王琇书:“没用。”
李妈:?
王琇书尽力解释,“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我的存在,于他而言,就是种屈辱。没了我,他才能舒坦。”
卢东山的心理,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大恩成仇。
想让他记王家的恩,除非王家人全部死绝。
或者王琇书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如此,才能让他迟来的自尊心得到满足。
但原身显然低不下头,弯不下腰,面上小白花一样柔弱,内里却倔强,才会在这卢府活得无比痛苦。
李妈:“......不至于罢?”
王琇书十分肯定,“很至于!”
顿了顿,背诵功课似的,一字一句道,“卢东山此人,心胸极为狭窄,自卑又自负,一边享受着王家的资源,一边觉得这是种负担。王家对他所有的好,在他心里都是施舍,他像个乞丐。最终,恩情转为仇恨,身份地位的改变,又让他有了报仇的机会。”
喝口茶继续道,“他恨我,还因为我对他知根知底,看过他最落魄的样子。我活着,就是他惨淡岁月、落魄时光的证明。”
第5章不算太成功的第一个任务,都杀了(5)
李妈:“......老爷真是这么想的?可怕!”
同时暗暗纳闷,夫人本是锯嘴的葫芦,咋突然间变成了能言善辩的八哥?
但奇怪的是,夫人虽然口若悬河,却给她一种背书的感觉,像是,像是有人教了她,她记在心里照着念。
其间的抑扬顿挫,都透着种用力过猛的虚浮感,仿佛戏子在台上唱念做打,说不出的违和。
......要死,她怎能把夫人比做戏子?!
李妈很是羞愧,在心中给自己一巴掌,不再胡思乱想。
王琇书:“你猜,我为什么流产?”
也许是因为话说得多了,她感觉自己口齿逐渐灵活,很愿意多说一些。
流畅说话的感觉挺好,她喜欢。
崔老头曾说过,菜就要多练,果然是至理名言。
李妈匪夷所思,“难道与老爷有关?!”
王琇书:“老婆子出的主意,他默默赞成,没有反对,同罪。”
少量的红花,一点点下到王琇书的饮食里,流产后不易查出,大夫又是卢老夫人请的,收了她的封口费,纵然察觉有异,也没多说。
至于王茂生,光明磊落了一辈子,哪知人心诡谲?
借他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到卢氏母子会谋害自家骨肉。
王琇书也想不到。
那时的卢老夫人对她好极了,嘘寒问暖,关怀体贴,像待亲生女儿一般,卢东山也是深情款款,与她难舍难离。
这等秘闻,听得李妈毛骨悚然,“可这是为什么啊?!”
王琇书:“我家,对卢家有大恩,老婆子觉得我不好拿捏,不想让我刚进门就生孩子。”
李妈:“......简直丧心病狂!”
王琇书:“后来她还给我用麝香,让我不能有孕。”
李妈倒抽口凉气,“她到底图什么呢!”
正经儿媳妇所出的嫡亲孙儿不香么?为啥非要做这种有损阴德的歹毒事儿?也不怕遭报应!
王琇书:“图个痛快。”
卢氏母子俩一个样,都觉得受了王家的大恩,在王琇书面前抬不起头,当然要把她打压下去。
她不能生育,在卢家也就挺不直腰杆。
李妈义愤填膺,想大骂卢氏母子,又不敢犯上,嘟囔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夫人,这么机密的事,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泄露,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么......
此时的王琇书还不知道,临死前的王琇书才从卢老夫人口中得知,因此怨气翻倍,无法转世投胎。
当然,就算没有这一桩,王琇书的怨气也很重。
大家都说她可怜。
王琇书:“秘密,不能告诉你。”
李妈:......
很想说您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何必省下这一条?
又没心情说。
愁眉苦脸地道,“夫人,您有什么打算?”
王琇书也有些苦恼,“正在想。”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替原身报仇雪恨。
但具体怎么报,崔老头没明说,让她自己思考。
......她严重怀疑崔老头也不知道。
李妈思忖道,“您还有亲人么?”
王琇书:“没有。”
王家三代单传,并无旁支同族,母亲那边也没什么人。
李妈:“亲家老爷有无信得过的好友?”
王琇书:“有是有,但许久不来往......对了,有一个,吏部尚书邹大人。”
如果不是方才卢东山提起,她都想不起来。
李妈喜出望外,“哎呀,这么大的靠山,您怎么不早说!”
老爷这知府,也得吏部选拔任命呢。
夫人柔柔弱弱没主见,她得帮着拿个主意,“您写封信,设法送到京城邹大人府上,请他为您主持公道!”
王琇书:“......写信?”
她不会。
李妈兴奋地道,“对,写信!老爷、老夫人敢欺负您,就是因为您没娘家!邹大人只要为您说句话,他们就不敢了!”
她说的主持公道,并不是追究卢氏母子的过错。
夫人已经是老爷的妻子,与他们是一家人,还怎么追究呢?
只盼他们往后对夫人好一些,也就是了。
夫人心地善良,去年她儿子得了风寒,被挪出去等死,夫人知道后,给了她十六两银子,才救回儿子的小命。
王琇书一咬牙,“好!”
找出一张纸,让李妈磨了墨,提笔一挥而就。
李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似乎是幅画,但乱七八糟的,她努力辨认,也看不出画的是啥。
王琇书很有耐心地道,“是个哭泣的小姑娘,邹大人看了,就知道是我向他求救。”
李妈:“......夫人,您还是写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