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95)

  他合上练习册,双手按住复读机耳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坐在一口深井底部,任凭声音灌入耳朵,穿过骨头。

  这时,讲台上的投影仪自动亮起。

  屏幕出现一张周成绩表,名字一栏只有编号,0511号学生,成绩一栏只有三行,数学:92分,英语:96分,情绪控制等级:F

  最后一栏标注,“情绪待改正。”

  许葭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为什么连情绪也要打分?”她低声问。

  青辞轻声回答:“在某些人的成长系统里,不开心也是失职。”

  “这个孩子在模拟中接受的逻辑是你可以失误,但不能失态。你可以哭,但哭出来要在规定时间内停止。你不能生气。你不能回答。你不能把不想学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就不是乖孩子了。

  你就输了。

  黑板突然裂开一条缝,粉笔自发在其上书写:“不是错了一题,是错了我这个人。”

  这哪里是教室呢?

  许葭看着像这像是一个孩子用来处罚自己的精神演播厅,这里有灯光,有声音,有分数,有记录仪。唯独没有一句话是对着他、为了他、只属于他地说出来的。

  青辞忽然伸手,帮她掸了掸肩膀上的灰,然后才沉声解释,“这个寄页……其实不是他给别人的。是他给复读机的。他想告诉它你别再播了。我……已经听到了。”

  ………

  随着青辞的解释,教室中,座位也一个个变空。所有学生的轮廓逐渐消失,成了一张张脸被抹去的纸壳。

  许葭站在其中,望着那名少年他还坐着,复读机仍在响,但他第一次抬头看天花板,像是在等待有人按下停止。

  现在大家被扔进到一个奇异的边界。

  教室没有崩塌,却像是从某个角落开始被消音了。许葭站在第三排的过道中,注意到周围的学生一个个变多,但也一个个变得诡异,他们坐得笔直,每个人面前的书页都翻到了相同的一页。

  他们张口背书,嘴唇在动,但声音并不统一,而是像预设好的音轨错位播放。她走近一张课桌,看到那名学生的眼睛只剩下黑影,鼻子和嘴巴被一层灰雾盖住,他机械地念着:

  “Thisismypencil.”

  “Thisismyname.”

  “Thisismypencil.”

  “Thisis………”

  “Myname……是你给的吗?”

  这句不是书上的。

  许葭心头一紧。

  她看向下一桌,另一个孩子没有脸,只剩下耳朵旁的耳机还在亮着指示灯,复读机反复播放:

  “我叫0511号。”

  “我在全年级排名第五。”

  “我背下了你要我背的。”

  “我没有犯错。”

  “我能不能……现在就走?”

  声音断断续续,但都不是课本内容。

  所有人的压力似乎都被录入到了一个地方,现在这些被保留的东西在找寻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想要偷偷录入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而现在,这个空间把那些从来没人听见的句子全调出来了。

  “我明明是人,为什么背课文时像个机器?”

  “我有时候很想在听写时躺下来。”

  “如果一直背书是不是就不用做梦了?”

  讲台上的投影开始自燃,纸张一页页烧掉,留下一个字符。她看到少年依旧坐在他原来的座位,手里抓着练习本,嘴里轻轻念:

  “你为什么连一个简单句都写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句号。”

  他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复读机说的。

  “我写不出句号。”

  “我没有人能听完我的句子。”

  他低下头,翻到练习本最后一页,那页写着密密麻麻的补写句型,空格一个接一个,句尾永远无限的括折号,他们的时间似乎都被困在了这样的重复的痛苦里。

  但他从来没有补上那句,他不是不会写,而是不想再写那些不是他自己说的话,许葭靠近他,他这一次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避。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她,轻轻说:“他们让我背完书,我就能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

  “可我背完以后,我自己没了。”

  她低声问:“你还记得你最想说的一句话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复读机关掉,轻轻开口:“我其实……挺想有人抱一下的。”

  那一刻,全班所有无脸学生同时转头,复读机同时播放:“我也是。”

  那一刻,许葭听见声音海啸一样淹没了教室:

  “我不想坐在第一排。”

  “我想出去玩。”

  “我想睡觉。”

  “我想被喜欢,不是因为我得了第一。”

  “我不是很会考一百分。”

  “我……是不是可以只活一次?”

  整间教室开始溶解,不是塌陷,而是被这些没有被听见的话语慢慢冲刷、擦除。

  黑板变透明,讲台上长出水草,像被埋在海底太久的废墟重现,那些没有脸的学生一个个闭上嘴,把复读机轻轻合上,像在说:“这节课……下课了。”

  这个疑问也飘进许葭的耳边,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少年把练习本撕下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行铅笔字:“我背下了全班每一个人,但我忘了我自己。”

  很快,四周不再是教室,而是一间灰白色的房间。

  墙上贴满试卷碎片,天花板上悬着卷轴灯管,地面是拼贴的参考书目录,门口贴着一行字:【欢迎来到问答型梦境,所有的情绪内容格式化为习题结构,请完成你的答题,祝你成功!】

  许葭走进房间,发现地上散着无数张草稿纸,每张纸上都写着未完成的题目,倒不是常见的任何一个科目的题目,看起来像是近似心理句式训练的变体。

  比如

  如果我不是第一,()会不高兴。

  我最害怕的是()

  当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会偷偷()

  许葭捡起一张,有些发黄,边角被揉烂,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做题做得越快,()就骂得越慢。

  她盯着空格,看得心口发紧。少年就坐在房间的最角落,抱着一摞空白试卷,低头不断翻页、写字、撕掉、再写。

  他在不停地给每一题写答案,可写下的内容全是,

  我不知道。我不敢说。这题不能答。没有标准答案。

  他像在参加一场没有命题人、却要求完美答题的考试,他既是考生,也是判卷人。

  青辞出现在房间角落,语气也放缓,“他小时候被表扬过一次,是因为提前做完作业。后来他就开始加快速度,做每一题都要快,不容错。”

  “最后变成他不再关心自己做的是哪一题,而只怕出错。他做的,不是题。他写的,是恐惧。”

  青辞说完就安静下来,而许葭注意到房间最中央摆着一张语文课作文纸,纸上只写了一个题目,“我最想成为的人”

  正文空白,结尾只写了一行,“不是我。”

  少年抬头看她一眼,声音沙哑地说,“如果你必须做完这张卷子,才能换来一句你还不错,你会不会做?”

  许葭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小时候也做过那种别人没有要求我,但我自己逼自己完成的作业。”

  他点点头:“我也没怪他们。我就是是觉得,我要是能再听话一点,是不是他们就能喜欢我多一点。”

  他把一页练习纸缓缓撕下,那张纸上写着一道题:

  “当你不想上学时,你会()”

  他在空格里写了三个字,“不说话。”

  他苦笑:“我以前以为这是‘好学生’。现在我觉得……这是失声者。”

  许葭眼眶热了起来。

  “你……有没有一题,是你想自己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在空白纸上写下了一题,“如果我能选,我想学会()”

  他没有写答案,只是把纸递给她,说:“你帮我填一下吧。”

  许葭接过纸,想了很久,然后用铅笔轻轻写下,“不怕犯错。”

  她还给他,纸张一触即碎,像模拟的尽头。

  房间开始崩塌,墙上那些未完成的空格自动合上,地面所有草稿纸飞舞起来,如灰蝶乱落。少年站在纸屑风暴中心,眼神竟然第一次带着一点平静。

  “我想……我不想做题了。”他说。

  “我想回我自己的声音里。”

  许葭还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很明显周围的环境在逐渐剥落,这不适合再继续呆着,许葭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站在碎纸的风中,眼中依旧疲倦,却不再害怕下一题。

  很快周围所有的一切静止在白色,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讲桌、一台被擦拭干净的复读机。

  少年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他亲手撕下的最后一页纸,上面没有题目,只有三个字,“我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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